周行没给季扬继续吹捧的机会,直接把话题硬生生拽回原点。
“许曼那边,进度到哪了?”
张哲西早有准备,点开一个標註绝密的文件夹。
“文物损害的物理鑑定部分,陈星海部长已经出具了三百页的专家意见书。”
“隱私侵权和诱导签署不平等授权部分,我们联繫了十四位家长,已经全部走完撤销授权的公证程序。”
“资金挪用的区块链固化线索,刚刚移交完毕。”
李雾缩在沙发里,举起手。
“沈星的、那个专利侵权案,也、也准备同步发律师函了。”
季扬愣住了。
“等等兄弟,这不是两个完全不搭界的案子吗?”
李雾虽然结巴,但逻辑链条像钢筋一样硬。
“不是一个案子,但、但犯的是同一种贱。”
他停顿了一下,把平板转向周行。
屏幕上是两份诉状的摘要。
“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把不善於爭辩、没有能力反抗的人,当成可以隨便榨取剩余价值的血包。”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周行看著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款,缓缓点头。
“那就一起打,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骨头全敲碎。”
季扬立刻坐直身体,双手合十。
“老板,这句台词太顶了,能不能让我发个朋友圈装一下?”
傅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季扬身后。
“不能。”
季扬捂住胸口,生无可恋。
“完了,我的朋友圈彻底失去了灵魂。”
裴錚的冰冷准时响起。
“你的朋友圈本来就只有一堆没营养的废话。”
季扬怒瞪裴錚。
人间不值得,跟裴錚聊天更不值得。
……
当天下午两点整。
景行控股集团的官方帐號没有发任何声泪俱下的控诉长文,只发了一条不到一百字的短公告。
【景行文化保护基金会將与澜州市相关部门合作,正式启动“慢慢来处”社区支持试点项目。】
【本项目坚持三大底线:隱私优先、尊严优先、本人意愿优先。
【拒绝任何形式的拍摄展示,拒绝廉价的苦难营销,拒绝標籤化传播。】
公告下方,附带了一份极其详尽的文件。
长达三十二页的《感官友好空间改造基础物理標准》。
没有痛哭流涕的特写照片,没有“感动华国”的煽情標题,没有“富豪散尽家財搞慈善”的大字报。
文件里全是极其枯燥的参数。
灯光照度的上限值,不同区域的噪声分贝控制標准。
针对各种身高的椅背倾斜角度,带有刺激性標籤的物理遮挡方案,对未经授权拍摄行为的绝对禁令。
甚至是社工在沟通时必须避开的四十六个敏感词汇。
网友们最开始点进去,纯粹是抱著吃瓜看戏的心態。
准备看看这家砸钱如流水的集团又搞出了什么作秀新花样,但翻完这三十二页文件后,整个评论区彻底炸锅。
【我原本以为是来洗地的公关稿,结果点开是份施工图纸?】
【救大命,他根本不是在搞宣传,他是在手把手教大家怎么当个人!】
【这三十二页操作手册,比我那上市公司的员工守则还要详尽。】
【强烈建议全国所有所谓的公益机构全文背诵!背不会直接吊销执照!】
【重点在第二十七页!不得要求受助者违背意愿表达感谢。这一条真的太狠了,把那些逼著残障孩子上台鞠躬的机构的脸都抽烂了!】
申城,星航公益中心总部。
许曼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紧皱地盯著屏幕上那三十二页文件,手边的美式咖啡早已经没了热气。
她抓起手机,试图拨打几个熟悉的媒体负责人的號码。
第一个,忙音。
第二个,直接掛断。
第三个好不容易接通,没等她张嘴,那边急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许总,以后別联繫我了。”
“你们那个把古籍残页当玩具、强迫诱导授权的事,现在整个圈子谁碰谁炸。”
“你好自为之吧。”
电话被无情掛断。
许曼猛地把手机砸在红木桌面上,屏幕当场碎裂。
门被推开,小助理站在门口,面无血色,腿都在抖。
“许、许姐,主管部门的联合调查组到了。”
许曼猛地抬起头。
门外,几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已经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短髮女人直接展开手中的证件。
“许曼女士。”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贵机构涉嫌大规模挪用项目资金、违法使用並损坏珍贵文物、以及涉嫌诱导签订侵犯未成年人隱私合同。”
“现在请配合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许曼瘫坐在椅子上,彻底没了动静。
白鷺洲,泊心阁二层。
小鹿穿著宽鬆的纯棉罩衫,坐在恆温恆湿的古籍拼对室里。
她手里拿著特製的镊子,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將一片不到指甲盖大小的碎纸,轻轻放置在无酸底板的標记处。
温景坐在一米外的地方,手里拿著一卷线装书,没有出声打扰,没有动作催促。
周围只有微弱的气流声。
周行站在门外,隔著那层单向防窥玻璃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尽头的数据处理室。
房间里,关拓坐在复杂的机柜旁,手里捏著一袋撕开包装的无盐薯片。
从开袋到现在,十分钟过去了,他一片都没吃,全程处於死机状態。
沈星坐在四台拼接的超宽带鱼屏前,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梭,一行行晦涩复杂的底层代码不断向下滚动。
突然,敲击声停了。
沈星推了推黑框眼镜,指著旁边附带的一个小屏幕说:
“他们在网上骂你。”
周行走进去,停在他身后。
“谁?”
“很多不认识的人。”
沈星老老实实地点开舆情监测系统的拦截日誌。
上面全是被关拓写好的脚本自动清理的恶意评论。
“他们说你有钱,所以你现在做的这些,都只是一场大型的作秀。”
“他们觉得你不怀好意。”
季扬刚好推门跟进来,瞥见了屏幕,差点没原地起飞。
“这逻辑绝了!真就无懈可击!”
“你有钱去做好事,他们说你是买名声作秀。”
“你没钱去做好事,他们说你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搞诈骗。”
“合著只要是不按他们的规矩来,怎么做都不配活在地球上唄?”
沈星转过头,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三秒钟。
“根据逻辑推演,这是典型的错误条件判断,变量完全不互通。”
关拓终於把手里那片捏碎的薯片扔进垃圾桶,给出了终极评价。
“这就是一群低质量碳基生物的情绪排泄。”
周行看著屏幕上那些充满恶意的字眼,反而笑了一下。
他走到沈星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主屏的右下角。
那是一串刚刚固化完毕、带著极高安全级別的代码贡献链。
“不用理会,不用回应。”
沈星抬起头,极其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
周行的手指顺著那条代码的走向划过。
“因为你写的这些东西,我们花出去的这些钱,本来就不是给他们看的。”
沈星愣住了。
“那是给谁的?”
周行收回手,吐字清晰。
“给真正需要用它来活命的人。”
听到这话,沈星低下头,手指重新覆上键盘。
这一次,他在自己刚刚优化完的那个核心屏蔽模块的末尾,敲下了一行不包含任何技术指令的注释。
【for people who need quiet】
季扬好奇地凑过脑袋。
“沈老师,这行英文太长了,能不能给文盲翻译一下?”
关拓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替他翻译。
“给需要安静的人。”
季扬立刻竖起大拇指。
“高级!”
“这境界,这觉悟,比我建的那个名叫『安静发財群』的群名,强出那么一点点。”
关拓转过身,手指在自己的平板上快速输入了几行指令,然后按下回车。
数据室的合金感应门上,红灯猛地闪烁了两下。
半透明的全息提示框弹了出来。
【系统通报:季扬访问本区域权限已被移除。】
【后续访问需提交书面申请並经双重验证。】
季扬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当场向后退了半步。
“不是!关总!你来真的啊?”
关拓连头都没回,不耐烦道:
“你的聒噪程度,已经严重影响了本区域的算力稳定性。”
季扬抓著门框,发出了崩溃的怒吼。
“我可是coo!我抗议这种针对个人的职场霸凌!”
周行转身走向门口,顺手把季扬从门框上扒拉下来,扔向走廊。
门关上的那一刻,关拓的话从里面传出。
“抗议无效,保安,带走。”
季扬站在走廊里,看著彻底锁死的大门。
“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