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简的盲杖悬在半空,三秒,五秒。
整个主厅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沉默。
第七排一个九岁的视障女孩侧著头,双手紧紧扣著扶手。
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黑暗里有老师的脚步声、有空调的嗡鸣、有远处的车喇叭。
现在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都屏住了。
邓世荣的第二击落下。
频率从38赫兹微降到36,建鼓的鼓面震出一圈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振动从舞台底板传入钢结构,沿著特製的传导轨道扩散到一千多把感知座椅的底座。
振动单元同步启动,这感觉就像是一种从脚底板升上来的温热而有节律的推力。
第三排那个七岁的小男孩把手从扶手上鬆开,贴在了椅面上。
椅子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
小男孩的嘴巴咧开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齦,无声地笑了。
旁边的老师没看见他的笑,因为是全黑的。
但老师感觉到了小男孩的手摸过来,拽住了她的袖口,力度很轻,却急切。
那是一种“你感觉到了吗”的拽法。
周七星的三弦在第四拍切入。
低把位拨弦,30赫兹以下的超低频,这个频率人耳捕捉不到,但腹腔能感知。
两组振动叠加的那一刻,整个观眾席发生了一件微妙的事。
孩子们的身体开始出现不同的反应。
有人把手贴在肚子上,因为那里在“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有人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因为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慄。
有人抓住了旁边人的手。
后台控制室里,关拓的十根手指悬在总控键盘上方,屏幕上跳动著实时波形数据。
全链路延迟:17毫秒。
振动模块同步率:99.6%。
温感模块待命中。
香氛模块待命中。
关拓的左手食指搭在手动干预按钮上,一动不动。
季扬站在他身后,盯著直播端的数据。
抖音直播和企鹅视频的直播在线人数双双突破了五百万,弹幕从最初的“黑屏了?”变成了一片安静。
偶尔冒出几条:
【我手机也在震……不对,是我的心在跳。】
【等等,这是什么技术?我戴著耳机,胸口居然也有感觉?】
【骨传导?不对,直播没有骨传导啊,为什么我也……】
季扬没理会弹幕。
音乐走到了《触》的第五个感知单元。
罗冲的尺八泛音从高频区渗入,那是4000赫兹以上的纤细颤音,普通人听来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但对在场的视障儿童来说,这个频率却强烈地刺激了他们异常敏锐的听觉皮层。
第十二排,一个全盲的十岁男孩突然仰起头。
他的耳朵在动。
左耳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追踪著那道高频泛音的移动轨跡。
尺八在舞台左侧,他的头就偏左,尺八移到右侧,他的头跟著偏右。
他在用耳朵“看”乐器的位置。
旁边的视障教师记录下了这个细节,手在备忘录上打字的时候抖了两下。
第七个感知单元,温感模块上线。
椅子扶手的温度从22c开始缓慢攀升。
0.5度,1度,1.5度。
升温与建鼓的节奏同步,每一次鼓点落下,温度微升一格。
那个在联排时缩回手的九岁女孩,这一次没有缩,把两只手掌平平地贴在扶手上,手指展开,一寸一寸地感受那道从冷到暖的过渡。
黑暗中没人看见她的表情,但坐在她旁边的母亲感觉到了女儿身体的变化:
脊背从僵硬变得柔软,肩膀慢慢落下来,呼吸变深变长。
母亲伸手摸到女儿的脸。
湿的。
不是哭,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从眼眶里自然流出来的液体,不抽噎,不颤抖,安安静静的。
母亲的手停在女儿脸颊上,没有擦。
第九个感知单元,香氛模块启动。
从檀香开始。
季扬编码的第一组气味序列沉稳厚重,对应“大地”。
微型喷头从椅背顶部释放出定量的香氛分子,扩散半径严格控制在单人座位范围內。
一千多个孩子同时闻到了一种他们中大多数人从未闻过的味道。
不是消毒水的味道,不是食堂饭菜的味道,不是药片的味道,是一种古老又温暖的,让人想躺下来的味道。
直播间的弹幕这时候已经彻底变了。
【我一个大老爷们看哭了,谁懂啊。】
【这不是音乐会,这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隔著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央视的转播导播在耳麦里低声说了一句:“所有机位保持,不许切,不许动。”
第十二个感知单元,《触》的最后一段,十二件乐器全部加入。
建鼓、三弦、尺八、古琴、琵琶、二胡、竹笛、芦笙、中阮……
九种振动频率从10赫兹到15000赫兹铺满整个频谱。
台下的一千多把椅子同时以不同的频率,不同的幅度震动。
每个孩子感受到的“音乐”都不完全一样。
因为每把椅子的振动参数是根据座位编號和对应的障碍类型定製的。
听障的孩子,振动幅度更大,频率更低,確保胸腔能充分共振。
视障的孩子,振动幅度收小,高频泛音的音量提升,让他们的听觉主导体验。
听障合併视障的孩子,全国来了三十一个,他们的座椅额外加载了温感渐变程序,用温度的起伏替代所有听觉和视觉信息。
整首曲子结束在一声极轻极轻的鼓点上。
邓世荣收槌,手腕翻转,鼓面余震在两秒內衰减为零。
全场安静。
然后灯亮了,从舞台中央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暗蓝色的冷光缓缓过渡到暖橙色,如同日出一般。
一千多个孩子的面孔在光线中一张一张地浮现出来。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两样都在做。
第三排那个七岁的小男孩站了起来,用手语飞快地比划了一个词。
旁边的老师愣了一下,然后捂住了嘴。
控制室里,季扬通过监控看到了老师翻译出来的那个词,默默地把那个词打在了测试日誌里。
老师翻译的是:“心跳。”
他听不见声音,但却能感受到了那个38赫兹的振动和自己心臟的跳动完全吻合。
在小男孩的认知里,他第一次理解了:
原来这就是音乐。
原来音乐,就是跟心臟一起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