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完全亮起来的时候,黎音从舞台侧幕走向中央。
薄纱半遮面容,墨色长裙拖地,在暖橙色的灯光里,整个人像是从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黎音站在话筒前,没有说话。
靳野在乐队区给了一个眼神,控制室里的楚辞按下了第二首曲目的启动键。
《听见你》。
全感官同步引擎切换到第二套参数配置,振动频率从《触》的低频铺底上升到中频区间,温感模块从“大地”模式切换到“风”模式。
扶手温度开始出现微弱的波动,一冷一暖,像呼吸。
香氛从檀香过渡到茉莉与柚子花,清甜的气味在一千多个孩子的鼻腔里同时绽开。
黎音开口。
第一句没有歌词,是一段纯人声的低频哼鸣。
崑崙海妖腔的极低频共振从她的喉腔深处涌出,穿透话筒,穿透功放,直接灌入舞台下方的低频阵列。
整个主厅的地板在震。
但震感跟建鼓不同,建鼓是敲击式的脉衝,黎音的低频共振是连续流动的波。
犹如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裹住你的脚踝,爬上你的膝盖,最后没过你的胸口。
第五排一个先天性全聋的十二岁女孩,紧紧抓住了座椅扶手。
她的后背贴著椅背,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力量从椅背传进脊柱,沿著脊柱向上攀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女孩从没感受过这种东西,因为她不知道这叫“音乐”。
但她知道这个东西让自己的后背发麻,手指发热,让她的鼻子闻到一种甜甜凉凉的味道。
黎音唱到第一句歌词的时候,声线从低频区猛然拔高,穿透四千赫兹的分界线,扎进了高频区。
“你听不见风,但风在摸你的脸…”
这一句的最后一个字,黎音用了崑崙海妖腔的极高频哨音,频率飆升到12000赫兹以上。
控制室的楚辞盯著频谱仪,手指在混音台上微调了一个旋钮,把12000赫兹以上的信號单独分离出来,导入香氛触发通道。
香氛系统收到信號,茉莉的浓度在0.3秒內提升了15%。
风。
在场的每一个孩子都“闻到”了风,那不是真的风,但有茉莉花在风中被吹散的味道。
灯光同步变化,从暖橙过渡到浅青,色温下降两百开尔文,视觉上营造出一种微凉流动的氛围。
“你看不见光,但光在暖你的手…”
黎音唱到“暖”字的时候,温感模块在0.2秒內將全场扶手的温度拉升了1.5度。
一千多双小手同时感受到了来自椅子扶手的温暖。
很多孩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有个视障的小女孩把脸贴在了扶手上。
她看不见光,但现在却用脸颊感受到了温度,或许在她的世界里,温暖就是光。
“你不用听见我,你只要感受到…”
黎音的嗓音在这一句突然收了,这是靳野在编曲中刻意设计的留白,所有乐器在这一拍全部静止。
振动停了,温感停了,香氛停了,灯光停了,全场再次陷入短暂的黑暗与绝对的静謐。
一千多个孩子的心跳声成了唯一的声音。
当然,谁也听不见別人的心跳,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自己的。
那个从出生就没听过声音的小男孩,在这短暂的空白里,第一次意识到了一件事:
刚才那些振动、那些温度、那些气味,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们是有人在台上“说话”,有人在用一种他能听懂的方式,跟他说话。
黎音的最后一句唱出来了。
“这个世界,一直在跟你说话。”
她把所有的力量都灌进了这十一个字。
崑崙海妖腔的三个频段同时爆发,极低频驱动座椅疯狂震动,中频段穿透每一个健全的耳膜,极高频触发了最后一组香氛序列。
梔子花取代的桂花,周行改的。
季扬至今不知道为什么,但此刻他站在控制室里,闻到那股朴素浓郁,带著南方夏天记忆的梔子花香,忽然什么都懂了。
梔子花是最便宜的花。
菜市场门口一块钱一把,老太太別在胸前,小姑娘夹在耳边。
它不高贵,不稀缺,不名贵,但却是这个世界上最多人闻过的花香。
周行选梔子花,不是因为它好闻,是因为对这些孩子来说,这是他们最有可能在日常生活中再次闻到的味道。
当他们將来的某一天,在菜市场门口、在公园的花坛边、在妈妈的衣柜里,再次闻到梔子花的时候,他们会想起今天。
想起今天有个人告诉他们,这个世界一直在跟他们说话。
黎音的最后一个音符在主厅里迴荡了整整六秒。
然后,掌声来了,绝非稀稀拉拉的礼貌性鼓掌,而是一千多个家长和老师同时站起来的声响。
是椅子被推开撞在后排的声响。
是有人在哭著鼓掌的声响。
是几百个听障孩子虽然听不见掌声,但看到周围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於是也跟著站起来,把手举过头顶,用力使劲地拍的声响。
虽然掌声不整齐,节奏乱七八糟,有的快有的慢,但每一下都拍得很用力,手掌拍红了也不停。
抖音和企鹅视频直播间在线人数加起来在这一刻突破了一千二百万,还不把央视直播间的人数算在內。
弹幕被平台的“安静模式”自动过滤后只剩下一个词在反覆滚动:
【谢谢。】
后台的通道里,华简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摺叠椅上,盲杖靠在墙边。
他摘下了那副代表著先祖阿炳的墨镜,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没人看见,他也不需要別人看见。
第三首合唱曲叫《共鸣》。
沈清禾的高音清亮通透,在人声高频区画出一道透亮的弧线,陆听雨的中低音沉默厚重,铺在底层给所有人兜底。
苏晚棠和黎音的对唱段落把两组完全不同的共振频率交错在一起。
台上青衿舞团的十二个人在升降平台上缓缓旋转,肢体语言被谭清嬋调教到了每一个手指的角度都精確到度。
灯光方案在这首曲子里彻底释放了谭清嬋的暴力美学。
低频段的暗蓝色从地面升起,中频段的暖橙色从两侧涌入,高频段的纯白光从穹顶倾泻而下。
三种顏色在空气中交匯、碰撞、融合,把整个主厅变成了一座流动的光之教堂。
在场有视力的家长和老师看到了这套灯光,几乎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这完全超越了传统的舞美,更像是一个疯子对美的理解。
谭清嬋站在最后一排灯控台旁边,双臂交叉在胸前,面部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但她的右手食指在轻微地抖,是那种神经亢奋到了极点之后,身体自发的放电反应。
谭清嬋花了四版方案,无数个日夜换来的东西,此刻正在一千多个孩子的头顶上方盛大地绽放。
一切都值了。
整场音乐会在《共鸣》的尾声中结束,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后,华简从后台走上舞台。
全场安静下来。
华简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说了一句:“我的先祖瞎子阿炳也看不见,但现在,我替他听见你们了。”
台下的掌声再次爆发的时候,企鹅视频和抖音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分別定格在了六百二十七百万和六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打破了企鹅视频和抖音音乐类直播的歷史纪录。
央视新闻频道在当晚八点的整点新闻中,用了四分三十秒的篇幅报导了这场音乐会。
標题只有七个字:“让世界听见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