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八號,第一次全要素联排。
大团在舞台上,黎音站在中央,沈清禾、陆听雨、苏晚棠分列两侧。
青衿舞团十二个人散布在舞台后方的升降平台上,动作编排已经被谭清嬋亲自改了三遍。
观眾席上坐著十个人,全都是从澜州特殊教育学校请来的志愿者,其中三名是听障教师,两名是视障教师,五名是在校学生。
年龄最小的学生只有七岁,戴著人工耳蜗,坐在“感知座椅”上,一脸好奇地东摸西摸。
“开始。”华简的盲杖在地上敲了一声。
邓世荣的建鼓落下第一击。
38赫兹的振动穿过舞台,穿过地板,传到观眾席的每一把椅子上。
那个七岁的小男孩愣了一下,手按在了椅子扶手上,整个人坐直了。
儘管他听不见鼓声,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椅子下面“跳”。
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好像心跳一样。
小男孩转头看向身边的老师,张了张嘴,用手语飞快地比划了一句。
坐在旁边的听障教师红了眼眶,弯下腰在他耳边的人工耳蜗旁比划回去。
季扬站在控制室里,通过监控看到了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七岁小男孩的反应记录在了测试日誌里。
备註栏写了一行字:他笑了。
一月二十號,第二次联排时,温感模块上线。
当音乐从低频段过渡到中频段的时候,椅子扶手的温度慢慢升了两度。
参加测试的一个九岁听障女孩,在温度变化的那一刻,惊讶得把手从扶手上缩了回去,用手语问老师:“为什么椅子变暖了?”
老师回答:“因为音乐到了温暖的部分。”
女孩歪著脑袋想了很久,然后把手又放了回去,闭上了眼睛,整个身体放鬆下来,隨著振动和温度的变化,微微晃动。
谭清嬋站在观眾席最后一排,盯著那个女孩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灯光再柔一点,再柔一点。
一月二十五號,全部四次联排结束。
关拓的全感官同步系统稳定运行,全链路延迟压到17毫秒,零失误。
楚辞的三首曲子定稿,靳野的编曲完成混音。
黎音录了四版《听见你》的现场版本,最终选定了第三版,因为那一版她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录音棚里的灯泡炸了一盏。
和频率共振没关係,纯粹巧合,但靳野非说是黎音唱炸的,並且坚持把这件事写进了歌曲的製作花絮里。
一月二十八號,一千零六十二名听障和视障儿童,从全国各地抵达澜州。
景行文化保护基金会的十四个办事处全线出动。
渝州的程宜带著西南片区的三百多个孩子坐高铁,蓉城的张安宇安排了大巴接驳,京州的梅韵协调了两架包机。
云棲国际生命养护中心派出了由顾愈带队的医疗保障组,十二名医生护士隨行,在景行艺术中心设了临时医疗站。
云隱酒店腾出了三十层楼的房间,供孩子们和家长入住。
洛以寧亲自盯著前台,確保每个房间的迎宾果盘里没有坚果,避免有孩子过敏。
万物·生超市叶薇紧急调配了一千份儿童营养餐包,由风骑外卖的骑手团队在演出当天送达现场。
一月二十九號,央视的转播车停在了景行艺术中心的侧门。
企鹅视频的直播团队架好了八个机位,抖音的直播预告推送已经发出去,预约人数破了两百万。
澜州卫视的主持人在彩排走位,耳麦里传来导播的指令。
肖鹤云坐在云闕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屏幕上铺满了实时数据:直播技术保障、网络带宽、舆情监控、应急预案。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表情平淡得可怕,但敲键盘的频率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三十。
裴錚在隔壁的办公室里,盯著最终的预算报表。
这场音乐会的总投入已经到了一个让任何cfo心臟骤停的数字。
他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在“审批人”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夹,面无表情地锁进了保险柜。
一月三十號,景行艺术中心,后台。
演出前一天,周行来了。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是温景给他挑的藏青色,素净,没有多余的装饰。
季扬跟在他身后,手里的平板电脑上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全部打了勾。
除了最后一条,上面写著:周总最终確认。
周行穿过后台走廊,经过化妆间的时候,黎音正对著镜子系围巾,看到周行的身影从镜子里一晃而过,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王润泽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放鬆。”
化妆间隔壁是乐器间,华简坐在椅子上,盲杖靠在腿边,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凉透了的茶。
周七星盘腿坐在地上调弦,三弦在他膝盖上发出细碎的嗡鸣。
邓世荣站在角落里,两根鼓槌抓在手里,无声地做著挥槌的动作。
整个后台安静得不像是一场大型演出的前夜。没有嘈杂,没有紧张的喊话,只有各自沉默的准备。
周行走进主厅,一千多把“感知座椅”整齐排列,每把椅子上都放著一条叠好的绒毯。
绒毯的顏色是白色,触感柔软,是谭清嬋指定的,椅背上贴著编號,编號下方是一行盲文。
灯光还没全开,半明半暗的主厅里氤氳著淡淡的檀香,那是香氛系统在做最后的预热。
周行站在舞台中央,面朝空荡荡的观眾席。
一千多个空位,明天会坐满一千多个孩子。
他站了很久。
季扬没催他,在舞台侧面的台阶上坐下,安静地等。
片刻后周行转身,朝后台走去,经过季扬身边时,叮嘱了一句:“明天的开场,把灯全灭了。”
季扬愣了一下。
“全灭?”
“全灭,让主厅彻底黑下来。”
“然后呢?”
“然后让邓世荣敲第一声鼓。”
季扬咀嚼了两秒这个安排。
全场漆黑?在场的所有人,不管是听障的、视障的、还是健全的,在那一刻都被拉到了同一个起点。
看不见,听不清,每个人都只能依靠自己的身体去“感受”。
平等的黑暗。
隨著一声鼓落,38赫兹的振动从地面升起,穿透每一把椅子,穿透每一个人的胸腔。
那一瞬间,一千多个孩子会同时感受到,世界在跟他们说话。
季扬站起来,在平板上把最后一条待办事项打了勾。
一月三十一號,下午两点。
景行艺术中心外,家长和孩子们的队伍排到了街角。
央视的摄像机已经开机了,抖音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突破了三百万,而且还在往上涨。
后台化妆间的门打开了。
黎音走出来,穿著谭清嬋为她定製的那件墨色长裙,薄纱半遮面容。
她的步子很稳,但手指微微卷著裙摆的一角。
主厅里,一千零六十二个孩子已经坐好了。
有的在摸椅子扶手,有的在安静地等,有的在用手语跟旁边的老师说话。
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坐在第三排,戴著人工耳蜗,双手按在扶手上,歪著脑袋看舞台。
他就是联排时第一个笑的那个孩子。
主厅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全场暗下来。
彻底的、绝对的黑暗。
三百万直播观眾的屏幕上,同时陷入漆黑。弹幕炸开了锅:
【怎么黑屏了?】
【信號故障?】
【等一下,这是故意的吧……】
黑暗中,舞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振动。
邓世荣的鼓槌落下。
38赫兹。
一千多把椅子同时开始震动。
那个七岁的小男孩猛地坐直了,两只手紧紧按住扶手,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他虽然听不见鼓声,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在跟他的心臟,一起跳。
第三排的黑暗里,一双小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摸向了旁边,摸到了另一双小手。
两个孩子的手握在了一起。
舞台上,华简的盲杖抬起,悬在半空。
第二声鼓,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