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活口(4400)
那人没有回头,只抬起一只手,轻轻往黑坛上一按。
坛口那块黄布顿时往下塌了一寸,像里头有什么东西被他按住了。
陆远目光一凝。
这人手法极稳,不像邪门歪道里那种莽供的,更像正经懂法的,只是法走偏了,心也偏了。
“你是谁?”
陆远沉声问。
那人笑了一声,很轻:“守坛的人。”
“你可以叫我铁算盘。”
铁算盘。
这三个字一出口,陆远眉头顿时皱起。
关外老路上,铁算盘一定不是名字,往往是称號。
懂钱粮,懂分寸,懂进退,手里常握著一摊事的帐。
可一旦这號人物坐到了邪坛前,那就不是算帐,是算命。
陆远没接这个茬,只道:“你守的是谁的坛?”
铁算盘缓缓转了转手里的念珠,声音平平:“坛就是坛。”
“供就是供。”
“你问得太细,不好。”
陆远冷笑:“怕我知道?”
铁算盘道:“怕你不懂。”
“懂的人,进门先拜,不懂的人,进门先死。”
“你们能走到这儿,说明还有点本事。”
“所以我给你们留一条路。”
说完,他终於微微侧过一点脸来。
那张脸没有完全转正,只露出半边下頜和一只眼。
那只眼浑浊得厉害,眼白髮黄,瞳仁却细得像针。
眼尾一条深纹,像常年皱眉留下的沟。
他看向陆远,慢慢道:“把你手里的铜钱留下。”
“你自己,若肯退,我让你平安下山。
“,陆远看都没看他们,只盯著铁算盘:“你倒挺会挑。”
“可惜我这人,最不爱把东西留下。”
铁算盘轻轻一笑:“那你就得拿命换路。”
话音刚落,黑坛里忽然传出一声极细的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坛口里轻轻挠了一下。
铁算盘那只手微微一顿,隨即把念珠拨得更慢了些,像是在压住坛里头那点躁动。
陆远心里立刻有数了。
这坛里头,东西不安分。
不是死物。
是养著的。
而且已经养到快认人了。
他不再跟铁算盘废话,手腕一翻,从袖里夹出一张短符,指尖一弹,符纸便稳稳落在自己脚前的地上。
“林照玄,左三步。”
“周衡,退门边。”
“宋清禾,守灯。”
“王成安,许二小,贴墙,不许动。”
几个人立刻照做。
铁算盘见状,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些。
“你要起坛?”
陆远却是冷哼一声道:“不是起坛。”
“是拆你的守坛。”
说罢,他脚下一踏,短符应声燃起一缕青烟。
青烟一起,陆远右手並指,直点自己眉心,口中低喝:“我借天火,不借阴灯。”
“我借正名,不借邪供。”
“坛有坛主,名有名根。”
“今来问你,谁在背门。”
“急急如律令,照!”
“照”字一落,青烟猛地一卷,直扑黑坛。
坛前三只小碗同时一震,米粒、盐末、黑土竟齐齐往外翻了一圈,像被什么无形的风掀了起来。
铁算盘脸色终於变了。
“你敢照坛根?”
陆远眼神冷得厉害:“我不只照,还要看你拿什么养的。”
青烟扑到坛口那块黄布上时,黄布竟像活了一样猛地鼓起一角。
紧接著,布下传来一阵极其尖细的叫声。
不是人叫。
像孩子,又像鸟。
空室里所有圆镜同时一颤,镜中的人影竟开始往后退,像受了惊。
铁算盘猛地站起身,袖口一甩,念珠啪地打在坛沿上。
“收!”
这一声喝出,黑坛四周的红绳立刻绷直,木架上的铜铃齐齐响开,声音又尖又乱,像要把人耳朵割开。
陆远不退反进,抬手把铜钱掷出,正中坛前那三碗里的黑土。
“叮!”
黑土炸开一线细烟。
与此同时,坛口黄布猛地被顶起一角,底下竟露出一截惨白的东西一像手指。
又像骨节。
但只露了一瞬,便被铁算盘一把按了回去。
陆远目光顿时沉下来。
“坛里供的不是神。”
“是东西。”
“还是活著的东西。”
铁算盘脸色铁青,死死盯著他:“你既看见了,就別想全身出去。”
陆远没答,只把手往身后一招,喝道:“灯稳住,別灭!”
宋清禾立刻把油灯抬高,周衡也慌忙把风口挡了挡。
林照玄则已经上前两步,手里镇煞符蓄势待发。
而就在这时,黑坛后头那面原本静著的镜子,忽然自己亮了。
镜里映出的,不是空室。
而是一条更深、更长的山道。
山道尽头,有一座半塌的旧观,观门歪斜。
山里这一层层坛、窖、门、镜、绳,都是同一口气餵出来的,线头只会往邪神那边去,不会往別处去。
他收回视线,盯住黑坛,声音压得很稳:“镜子里照出来的,不算根。”
“根就在这坛底下。”
铁算盘原本已经微微侧过来的脸,这时又转回去一点,像是盯著陆远,也像是盯著自己身后那口坛。
“你倒看得明白。”
铁算盘哑声道:“可明白也没用。”
“这里供的,不是你能拆得动的东西。”
对於这话,陆远却是冷笑的问道:“供的是什么?”
铁算盘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笑里没半点热气:“你进了门,还想问神名?”
“神名一出口,便是认了路。”
陆远眼神不动:“既然认路,那就更该说清楚。”
他说话间,已经顺手从包里抽出三张短符,指缝一夹,轻轻一抖,符纸便分成三角之势落到黑坛前方。
林照玄看出他的意思,立刻往左跨一步,镇煞符捏在掌中,隨时准备接应。
周衡和宋清禾都屏著气,王成安、许二小仍旧贴在墙边,眼角余光里死盯著场中动静,半点不敢添乱。
铁算盘见陆远摆出压坛的势,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真要把这坛翻了?”
陆远道微微昂头:“是断供。”
铁算盘嗓音更低了些:“你断得了这口?”
“这山、这路、这窖、这镜,早都餵熟了。”
“你今日断它一时,明日还会有別的人来续。”
陆远冷声道:“那就把能续的,一併断乾净。”
说完,陆远左手已捏出诀,右手猛地將那枚铜钱往地上一按。
铜钱刚一触地,整间空室的地皮就像抽了一下筋。
那些钉在木架上的铜铃齐齐发出一阵乱响,红绳猛地绷直,圆镜里的人影一瞬间全都晃了。
铁算盘终於变了脸色,低喝一声:“起!”
他话音未落,黑坛四周那三只小碗里的米、盐、土竟同时腾起一层细烟。
烟色发白,却带著一点青黑,像从坟里翻上来的冷气。
青烟一扑出来,空室里立刻多了一股阴湿的甜腥味。
陆远不退反进,口中低诵:“坛有坛骨,气有气门。”
“骨若不正,气便不存。”
“我以铜为骨,以符为门。”
“借你一口阴风,送你回坟。”
“回坟”二字刚落,三张短符同时燃起。
火不大,却是青白色的,像纸在烧,也像骨头在发光。
青火一亮,正扑在黑坛边沿,坛身上那圈白麻绳立刻发出一阵极细的嘶响,像被烫著似的往后缩。
铁算盘见状,猛地伸手按住坛口,另一只手飞快从袖里掏出一把黑糯米,抬手撒向陆远面门。
陆远早有预料,侧身一避,糯米擦著耳边飞过去,打在圆镜上,竟炸出一串细小的火星。
“你供得太久,连手法都发霉了。
陆远冷声道。
铁算盘脸上肌肉一抽,没说话,忽然抬脚在地上一跺。
这一跺,空室侧角那两尊木架竟同时往前一移,像是原本就卡著机关。
木架一动,掛在上头的纸幡哗啦一声全展开,纸幡背面竟全都画著同一个图样。
不是符,也不是神像。
是一只极大的眼。
眼尾细长,瞳心发黑,像盯著人看,又像整间空室都是它的眼皮。
陆远看清那图样,神色顿时更冷。
“眼供。”
他低声道:“拿镜、幡、铃、绳,都是在养眼。”
林照玄闻言,立刻把手中镇煞符打了出去,符纸啪地贴在最近一面圆镜上。
镜中人影一震,竟传出一声低低的哭腔。
宋清禾嚇得脸色发白,却还是稳住了手里的油灯,不敢让火灭。
而这时,黑坛里那阵先前被压住的细响忽然又起来了。
咚。
咚。
像有人在坛內,隔著厚厚一层木与土,慢慢敲著。
铁算盘瞳孔一缩,低喝:“別让它醒!”
陆远眼神锐利如刀,立刻看向黑坛口那块黄布。
黄布鼓得更厉害了,布角边缘甚至有一点点湿痕渗出来,不像水,更像汗。
坛里不是供著死物。
是活口。
而且,这活口已经快要把自己顶出来了。
陆远没再犹豫,右手猛地抽出最后一张镇泥符,左手同时捏住铜钱,脚下踏出半步,口中喝道:“坛口有口,先封你口。”
“坛心有心,先断你心。”
“你借人身,我借天钉。”
“你要出世,先过我命!”
镇泥符一甩,直接贴上坛口黄布。
“啪!”
符纸刚落,黄布下头立刻传来一声尖细得几乎要裂开的嘶叫。
那声音不像从坛里发出,倒像是从更深处,从山腹、土脉、阴道的最底下同时挤上来,尖得叫人耳骨发麻。
整间空室的圆镜齐齐一暗。
铁算盘脸色彻底变了,猛地朝坛边扑过去,双手死死按住坛沿,咬牙低喝:“还没到时候!”
陆远看著他,眼神冷得没有半点温度:“你果然知道里头是什么。”
铁算盘抬头,眼里那点浑浊里第一次显出惊惧:“知道又如何?”
“你以为你在跟我斗?”
“你是在跟这地方最后那口命斗。”
陆远却不再理会这铁算盘,而是抬手一指空室四角。
“林照玄,断绳。”
“周衡,封镜。”
“宋清禾,守灯。”
“王成安,许二小,去后头把那三只盆挪开,別让它回气。”
王成安和许二小立刻应声,赶紧绕到侧后,老老实实去搬那三只黑陶盆。
两人不抢功,也不添乱,只做些最边角的活儿,正合陆远的意思。
林照玄已经掐住一把短刀,俯身去割最近一根红绳。
红绳一断,木架上的铜铃顿时失了几分声势,铃音散了半截。
周衡则抓起包里剩下的黄纸,迅速糊在圆镜镜面上。
镜里的人影一被压住,空室里那股“被看著”的寒意立刻淡了些。
陆远趁这个空当,抬脚重重踏在地面那枚铜钱上,借著铜钱传下去的震劲,整个人猛地低喝一声:“邪神吃供,先吃的是路。”
“路一断,供就断。”
“供一断,坛就翻。”
“坛一翻,藏在底下那位,就得露!”
最后一个“露”字落地,黑坛忽然剧烈一抖。
黄布被一股从里头顶出来的力道顶得高高鼓起,布底下那东西终於挣开了半寸。
一只苍白细瘦的手指猛地探出,指节上缠著发黑的红线,指甲又长又薄,像刀片一样,直朝陆远抓来。
陆远眼神一厉,右手铜钱横著一斩。
“叮!”
铜钱正撞在那截手指上。
一声脆响之后,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坛內隨即传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喘,像某个东西被疼得发了怒。
铁算盘死死按著坛口,声音都变了调:“你惹醒它了!”
陆远站在原地,神情反而更稳。
“醒了正好。”
“我就是来见它的。”
说完,他抬头盯著黑坛,缓缓吐出一句:“你这条供路,今天到头了。”
黑坛里没有立刻回应。
但整个地下空室,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发出更深的冷意,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最底下慢慢翻身。
这一回,不再只是守坛的人和守门的人在场。
真正被供养的那位,已经听见了。
陆远话音落下,黑坛里那股翻腾的冷意並没有立刻散开,反倒像被他那一句“到头了”激得更深了些。
坛口黄布下,先前探出来的那截苍白手指已经缩了回去。
可坛身四周的白麻绳却开始一根根发紧,绳结髮出细微的“咯吱”声。
像是有东西在里头慢慢翻身,正拿骨头去顶那层布。
铁算盘脸色发灰,双手仍死死按著坛沿,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它要是醒透了,这一层谁都压不住。”
陆远盯著坛口,眼神没动:“那就別让它醒透。”
他说完,侧头看了一眼场中局势。
林照玄已经割断了两根红绳,圆镜那边也被周衡贴住了大半,宋清禾稳著油灯,火苗虽然晃,却没灭。
“成安,小二。”
他沉声道:“你俩一左一右,去压住那两只陶盆的盆沿。”
“记住,手別碰盆里的水,只压边。”
“盆一松,回气就上来了。”
王成安和许二小立刻点头,动作乾脆,没有半点迟疑。
王成安先一步蹲到左侧,伸手按住那只黑陶盆,掌心一落,便觉一股冷气顺著手背往上窜。
他眉头一紧,却没哼声,只低喝了一句:“盆底在冒气。
“”
陆远道立即道:“压住。”
许二小也蹲到右侧,手刚贴上盆沿,脸色就白了几分。
“陆哥儿,要不要我把盆挪开一点,免得它顺著盆口吃气?”
陆远道:“不能挪。”
“挪了就成开口。”
“你就死压住,別给它喘。”
这句说得直接,许二小反倒稳了。
他把肩膀一沉,整个人压下去,硬生生把那股从盆底往上顶的劲头给压回去几分。
王成安看了一眼坛前那只黄布,压低嗓子道:“陆哥儿,那坛里不是死物,是个活口?”
“我刚才听见里头像有人在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