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言官发难

    紫禁城养心殿的偏殿里,浓郁的药味混著檀香,飘得满屋子都是,闻著就让人胸口发闷。
    同治皇帝躺在龙床上,脸色涨得通红,嘴唇乾得起了一层皮,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时不时翻个身,嘴里哼唧两声,说的全是胡话。床边站著太医院的院判,两根手指搭在皇帝的手腕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半天都没鬆开。
    皇后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著帕子,隔一小会儿就给皇帝擦一下额头上的汗,眼圈红红的,却不敢哭出声,怕扰了皇帝静养。
    殿外的廊下,几个御医凑在一起小声议论,都摇著头,脸上满是难色。花柳病拖到这个地步,又引发了高热,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全看皇帝自己的造化了,他们能做的,也就是用汤药吊著命。
    长春宫那边的光景也差不多。慈安太后受了风寒,连著躺了三天,浑身发软,起都起不来,连每日的晨昏定省都免了。宫里的太医一半守著养心殿,一半守著长春宫,忙得脚不沾地。
    两宫一帝同时病倒,整个紫禁城都像是被罩上了一层沉甸甸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宫女太监走路都踮著脚,说话都压著嗓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出一点差错,就掉了脑袋。
    只有西宫的慈禧太后,还强撑著身子,主持著朝政。
    养心殿东暖阁,明黄色的帘子垂著,慈禧坐在帘子后面,穿著一身素色常服,脸上带著几分掩不住的疲態,可眼神依旧亮得很,扫过底下的大臣时,带著几分不怒自威的架势。
    底下站著军机大臣和六部九卿,黑压压一片,都垂著手低著头,安安静静等著太后发话。
    慈禧先问了皇帝和慈安太后的病情,太医统领一一回了,都说得安心静养,不能劳神,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也短时间內好不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带著几分疲惫,皇帝和东宫太后都病著,这朝政总不能撂下。有什么事,都拣要紧的奏上来吧。
    最先站出来的是户部尚书,捧著摺子,一脸愁容。
    太后,臣有本奏。西域左季高那边又催粮餉了。如今大军和俄国人在边境僵持,粮草军械消耗极大,上个月刚从江南调了二百万两银子过去,这才不到一个月,又送来了急报,说粮草最多再撑半个月,请朝廷赶紧调拨。
    户部尚书顿了顿,语气更难了,国库如今实在是空虚。江南的税赋大半都被赵明羽留著练水师、造船炮,户部能调动的银子寥寥无几。再这么下去,西域那边怕是要断粮了。
    慈禧皱了皱眉,没立刻说话。
    赵明羽扣著江南税赋的事,她当然清楚。可那是同治皇帝亲口批的旨意,允许他东南自筹粮餉,兴办水师,巩固海疆。她就算心里再不满,也没法明著推翻皇帝的旨意。
    她正琢磨著怎么回话,兵部尚书又捧著急报站了出来,声音里带著几分急促。
    太后,福建水师六百里加急。赵明羽亲率海龙营主力出海,在东海海域和倭国联合舰队遭遇,双方已经正式开战。目前胜负未分,据探报说,倭国舰队规模远超预判,战船数量多,火炮也先进,恐有大举来犯的可能。
    这话一出,底下的大臣们瞬间就炸了锅。
    原本安安静静的东暖阁,一下子就乱了,眾人交头接耳,脸上全是惊色,议论声嗡嗡的,像捅了马蜂窝一样。
    “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倭国那蕞尔小邦,居然敢主动来犯?”
    “什么主动来犯,我看是赵明羽主动去招惹的人家。他这些年打顺了,眼里还有朝廷吗?想打仗就打仗,根本不把中枢放在眼里。”
    “就是,太跋扈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事先都不奏报朝廷,说打就打。”
    议论声越来越大,慈禧在帘子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是有魔力一样,底下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没人再敢说话。
    都察院左都御史往前站了一步,手里捧著早就写好的弹劾摺子,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太后,臣有本奏。赵明羽拥兵自重,目无纲纪,未经朝廷核准,便擅自对倭国开战,实乃跋扈专权之极。
    他条理清晰,一条一条往下说,句句都站得住脚。
    其一,倭国虽小,却与西洋诸国公然往来多年。普鲁士派了军事顾问帮他们练水师,法兰西给了巨额贷款让他们买战船,荷兰也给他们提供了不少航海物资和海图。赵明羽贸然开战,必然得罪这些列强,万一诸国藉机生事,我朝西有俄国人,南有法兰西,海上再添强敌,四面受敌,如何应对?
    其二,左季高在西域苦战,国库空虚,粮餉不济,正是朝廷最艰难的时候。当此之时,正该休养生息,稳住海疆,避免节外生枝。赵明羽却好大喜功,主动挑起战端,耗费粮餉无数,这不是给朝廷添乱吗?真要是把国库耗空了,西域大军断了粮,谁来担这个责任?
    其三,赵明羽所辖海龙营,本就是收编海盗草台班子,从未经歷过国战级別的海战。倭国水师全盘效仿西洋,船坚炮利,训练有素,海战绝非赵明羽所长。万一战败,倭人乘胜来犯,东南半壁財税重地糜烂,到时候割地赔款,丧权辱国,这个千古骂名,谁担得起?
    左都御史越说越激动,最后深深一揖,臣请太后下旨,严令赵明羽即刻收兵回港,再派钦差大臣前往东南,彻查其擅开边衅之罪!
    他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七八个御史、翰林院编修站了出来,纷纷拱手。
    “臣附议!”
    “臣也附议!赵明羽骄横过甚,必须严加敲打!”
    “战败事小,得罪列强势大啊。如今法兰西在安南虎视眈眈,俄国人在西域步步紧逼,要是再惹上海上诸国,我朝何以自处?”
    一时间,弹劾声此起彼伏,满朝文武,倒有一大半是站出来指责赵明羽的。
    也有少数几个洋务派的官员,想替赵明羽说几句话。工部侍郎往前站了半步,开口道,太后,臣以为未必如此悲观。赵明羽水师的战船,也都是这两年新造的,炮也是从德意志採购的最新式后膛炮,性能未必比倭国的差。再说,倭人这些年在海上屡屡劫掠我商船,滋扰我沿海,早就该教训一下了。
    可他话刚说完,立刻就被人顶了回去。
    “教训?拿什么教训?赵明羽打过几次大规模海战?他之前也就打打海盗、剿剿走私,能和倭国举国之师相提並论?”
    “就是,真要是打输了,赔银子、开口岸、割地盘,到时候还不是朝廷来擦屁股。他倒好,打贏了功劳全是他的,打输了烂摊子丟给朝廷,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再说了,真要是惹得列强出面干涉,最后吃亏的还不是咱们?赵明羽守著东南,有兵有粮,大不了关门自守,朝廷呢?朝廷要面对诸国的压力!”
    几句下来,工部侍郎张了张嘴,也没法再说什么,只能嘆了口气,退了回去。
    毕竟谁也没把握说赵明羽一定能贏。真要是输了,现在替他说话的人,回头都要跟著担责任。这种风险,没人愿意冒。
    慈禧坐在帘子后面,手指轻轻敲著椅子的扶手,心里转得飞快。
    她恨赵明羽,这是藏不住的事实。这小子占著东南半壁,手里握著兵权財权,儼然就是个土皇帝。朝廷的旨意到了他那里,合心意就听,不合心意就当耳旁风。前几年议政王奕訢被罢官,背后就有这小子推波助澜。
    她心里巴不得赵明羽打个大败仗,最好是把手里的水师都赔光,兵力折损大半。这样她就能借著战败的由头,名正言顺地削了他的兵权,把江南的税赋重新收回到朝廷手里,拔了这根眼中钉。
    可她也怕。
    怕真的输得太惨,倭人顺著海打过来,东南財税重地毁於一旦。西域那边本来就紧,东南再乱了,国库彻底空了,这江山还坐不坐了?
    更重要的是,对倭开战的旨意,是同治皇帝亲口批的。要是真败了,打的是皇帝的脸,她这个做母亲的,脸上也不好看。
    思来想去,她压下了心里的念头,开口说话,声音慢悠悠的,却带著不容反驳的分量。
    都吵什么。战事刚起,胜负未定,你们就在这里喊著问罪,像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语气带著几分淡然。
    倭国不过是海外蕞尔小邦,能有多大气候。赵明羽既然敢出战,心里必然是有分寸的。你们也別跟著杞人忧天,自乱阵脚。
    底下的大臣们愣了一下,都有些意外,没想到太后居然会替赵明羽说话。
    慈禧心里冷笑,她哪里是替赵明羽说话,她是替皇帝,替朝廷的体面。仗还没打输就先自乱阵脚,一窝蜂地弹劾前线主將,传出去岂不是让洋人笑话,让百姓寒心。
    她话锋一转,又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兵部再催福建水师,加派探船,时刻打探前线消息,一有战报立刻八百里加急递上来,不得延误。
    户部也提前备著粮草军械,万一战事扩大,也好及时增援,別等事到临头又手忙脚乱。
    闽浙两省立刻下旨,加强沿岸各府县的岸防,整飭乡勇,盘查可疑人员,以防倭人小股部队窜犯劫掠。
    一套吩咐下来,滴水不漏。既没说要问责赵明羽,也没说要大举增援,全是稳扎稳打的安排,把该做的防备都做到位,又留足了余地。
    大臣们都是官场老油条,一听就懂了太后的意思,当下纷纷拱手领旨。
    朝会散了之后,大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沿著宫墙慢慢挪,路上还在低声议论。
    “太后这话,听著像是护著赵明羽啊。”
    “护什么护,不过是战事未定,不好发作罢了。等真的败报传过来,你看太后治不治他的罪。”
    “也是。我看这仗悬得很。倭国水师有洋人撑腰,赵明羽那点家底,怕是討不到好。”
    “等著吧,用不了三五天,败报就该传过来了。到时候,有赵明羽好看的。”
    “唉,就怕打输了,东南遭殃,咱们也得跟著倒霉。”
    眾人说著,摇著头往宫门外走,语气里全是不看好,没一个人觉得赵明羽能贏。
    东暖阁里,慈禧屏退了左右,一个人坐在帘子后面。
    她拿起桌上的战报,又看了一遍,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赵明羽,你最好別输。
    你要是输了,哀家正好新帐旧帐一起算,正好收了你的兵权,收了江南的財税。
    你要是真贏了……
    慈禧眯了眯眼,指尖攥得微微发白。
    那你这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东南半壁,岂不是更要成你的一言堂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只觉得这局势,真是越来越难拿捏了。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暮色漫进殿里,把桌椅摆件都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影子。就像此刻大清朝堂的人心,惶惶不定,沉沉浮浮,看不到个分明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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