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沿海惶惶

    午后的日头正毒,晒得泉州府知府衙门的青石板发烫,院中的老槐树上知了叫个不停,搅得人心头烦躁。
    籤押房里,知府周懋琦捏著刚送到的六百里加急,信纸边缘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他盯著纸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越皱越紧,指节捏得微微发僵。
    急报是从福州將军衙门转来的,说得很明白,赵明羽亲率海龙营水师主力出海,在东海外洋撞上了倭国的联合舰队,双方已经正式交火,炮声连沿海岸线的哨所都能听见。
    周懋琦做官二十多年,从翰林院庶吉士熬到泉州知府,东南沿海的倭患两个字,是刻在骨头里的忌惮。府志里嘉靖年间的倭乱写得血淋淋的,破城数十座,屠戮百姓无算,尸首塞得河道都流不动。本朝开国两百多年,海疆也从没真正太平过,那些矮个子倭人驾著快帆船,说来就来,抢完粮食財货就走,沿岸水师追都追不上。
    赵明羽的本事,他是服气的。从山字营起家,打太平军,平捻军,后来又带著兵入安南打法兰西人,几仗打下来,硬生生在东南打出个无敌的名头。可那都是陆地上的本事,骑步军阵,攻坚守城,这些他在行。
    水师呢?说穿了底子就是收编的张保仔、罗三炮那帮海盗,后来又添了些新造的战船。这些年最大的阵仗,也就是剿剿零散海匪,查一查走私商船,连正经的水师对阵都没打过几回。真遇上倭国举全国之力拉出来的联合舰队,能顶得住?
    周懋琦心里直打鼓,半点底气都没有。隔行如隔山,陆地上的常胜將军,到了茫茫大海上,未必就能玩得转。更何况他早就听洋务局的人说过,倭国这些年拼命学西洋,水师建制全是照著不列顛和普鲁士的法子来的,战船是新造的,炮是最新式的后膛炮,连水兵都是按西洋操典练出来的。
    这仗,难贏。
    他把急报往桌上一扔,冲门外喊了一声,让通判、幕府师爷,还有晋江、南安两县的知县立刻过来议事。
    没半柱香的功夫,几个人就匆匆赶来了,个个脸上都带著慌色。显然东海开战的消息,已经在官场上悄悄传开了。
    晋江县令进门就拱著手,声音里带著急,大人,消息您也收到了?这要是真打输了,倭人顺著海岸线打过来,泉州首当其衝啊。下官家里老小都在城里,这…… 这可如何是好。
    周懋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压了压心里的慌,面上还得端著知府的架子。慌什么,仗刚打起来,胜负还不一定呢。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比谁都慌。泉州的岸防是什么样子,他一清二楚。城墙上的岸防炮大多是几十年前的老前膛炮,有的炮膛都锈了,绿营兵更是久疏战阵,真要是倭人的战船开到近海,靠这点家底根本挡不住。
    南安县令跟著点头,说大人,下官县里的乡绅们昨天就开始动了。城东的李员外、城西的张大户,好几家大族都雇了马车,收拾了金银细软,准备往安溪的山里躲。山里地势险,倭人就算上岸,也不会往深山里钻。下官也打算把家眷送过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幕府师爷捻著鬍子,接过话头,大人,属下觉得这法子稳妥。如今战事不明,真要是败了,兵荒马乱的,家眷留在城里太危险。不如借著转运府库税银的由头,把家眷和贵重財物先送到建寧府去。建寧府在內陆,离海远,安全得很。大人也好没了后顾之忧,专心布置城防。
    这话正说到周懋琦心坎里去了。他早就想把家眷送走,只是身为知府,直接说跑路太失体面,如今师爷给了个台阶,他自然顺著就下。
    当即就拍了板,说此言有理。府库里的税银是朝廷的款子,容不得半点闪失。今天晚上就装车,让通判亲自押著,往建寧府转运。各家的家眷要是愿意同行的,也可以跟著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几个人一听,脸上都露出鬆快的神色,纷纷道谢。
    没人提加固城防,没人提组织乡勇,也没人提怎么安抚百姓。满屋子当官的,翻来覆去商量的,都是怎么把自家的家眷財物送出去,怎么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谁都明白一个道理。城池丟了,大不了丟官罢职,只要人活著,钱財还能再挣。可要是命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衙门里的下人得了吩咐,立刻就动了起来。箱子、包袱一趟趟往院子里搬,金银珠宝、古董字画,捡值钱的装,那些笨重的家具摆件,一概都扔下不要了。
    院子里人影幢幢,脚步声、催促声、箱子碰撞声,乱成一团。
    和衙门里的慌乱比起来,城里街上的乱象更甚。
    粮店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从店门口一直拐到了街尾。米价一上午涨了三次,从原来的一斗米三十文,涨到了八十文,就这还限购,每人最多只能买两斗。
    粮店老板站在柜檯后面,一边擦汗一边喊,別挤別挤,店里存货不多了,卖完就没了!
    排队的百姓吵吵嚷嚷,有抱怨米价涨得太快的,有打听东海战事的,乱鬨鬨的。
    “听说了吗,东海那边打起来了,倭国的舰队要打过来了。”
    “可不是嘛,我表弟在码头当差,说昨天就看见官府的船往內陆运东西了,肯定是战事不妙。”
    “唉,当年我爷爷那辈就闹过倭患,那些人可凶了,杀人放火什么都干,要是真打过来,咱们可怎么活啊。”
    “赵大帅陆战是厉害,可海战…… 这水里的营生,跟岸上能一样吗?我看悬。”
    “我听洋务局的人说,倭人的船都是不列顛人造的,炮也厉害,咱们的水师怕是顶不住。”
    议论声里,全是恐慌和不看好。没人觉得赵明羽能贏,在这些沿海百姓的印象里,倭人就是天生会驾船打仗的,官军的水师从来都没占到过便宜。
    码头那边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往福州、往建寧、往內陆去的商船,船票价格翻了三倍,就这还一票难求。船老大站在船头,扯著嗓子喊,最后五个位置!一两银子一个!再不上就开船了!
    底下的人疯了一样往前挤,有扛著包袱的小商贩,有抱著孩子的妇人,还有背著书箱的书生,你推我搡,吵得面红耳赤。
    码头上的搬运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边上看热闹。
    “这才刚开战,就都跑了,要是真输了,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呢。”
    “换你你不跑?真等倭人打过来,命都没了。”
    一个老水手蹲在台阶上抽旱菸,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不好说啊。倭人玩船玩了上千年,咱们的水师这些年才刚支起来。赵大帅再能打,也不能样样都精通吧。我看这仗,悬。
    太阳慢慢往西斜,到了傍晚时分,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传来闷闷的炮声。
    轰隆 —— 轰隆 ——
    一声接著一声,隔著几十里地,都能感觉到地面微微发颤,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知府衙门里,周懋琦正看著下人收拾箱子,听见炮声,手猛地一抖,手里的翡翠扳指差点掉在地上。
    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快步走到院子里,踮著脚往东边海边的方向望。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那沉闷的炮声,一下下像是砸在人心上。
    打得这么激烈,肯定是倭人在强攻。
    赵明羽的水师,怕是顶不住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他转身就衝下人吼,快点收拾!別捡那些瓶瓶罐罐了,金银细软带上就行!连夜出城!往建寧府走!现在就走!
    下人被他吼得一哆嗦,手里的动作更快了,箱子盖都没扣严,就急著往门外抬。
    整个知府衙门,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乱得更厉害了。
    周懋琦站在堂屋门口,听著远处越来越清晰的炮声,手心全是汗。他在心里怨,怨赵明羽没事找事,陆地上的威风还不够,非要去海上招惹倭人。这下好了,真要是把倭人引到岸上来,他们这些地方官,都得跟著遭殃。
    暮色慢慢漫下来,笼罩了整座泉州城。街上早就没了行人,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缝里漏出微弱的灯光,伴著远处的炮声,透著说不出的惶惶不安。
    没人知道这仗要打多久,也没人知道赵明羽能不能贏。
    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 跑,跑得越远越好,离海边越远越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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