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尖刚沾谷口泥土,空气便骤然一沉,仿佛整座山谷都在屏息。
前辈立於溪上小桥,一身洗得泛灰的道袍,袍角微动。他抬眼望来,眸底似有古井深潭,光不动,却压得人喉头髮紧。
贏玄上前三步,俯身长揖:“前辈,我们不愿与您兵刃相见。可您所行之事,已让整个江湖摇摇欲倾。”
前辈缓缓抬首,眉间掠过一瞬难言的滯涩:“你们……终究来了。我本不想对你们动手,可若不按这条路走,江湖只会乱成一锅沸粥。”
话音未落,人影已散!剎那间,桥头幻出数道残影,拳风裹著千钧之力,直扑贏玄与林平面门。
掌风激得溪水炸起白浪,剑气撞在岩壁上嗡嗡作响。
贏玄与林平背靠而立,剑走银蛇,掌劈裂空,守得滴水不漏。可前辈招招如山崩,力透筋骨,逼得人胸腔发闷,连退半步都似踩在刀尖上。
激斗中,贏玄眼角余光忽然钉住一处——前辈使“迴风拂柳”时,右手腕略顿半息,指尖微颤,像在压住什么。
贏玄心头一亮,剑势陡转,忽缓忽疾,专逼他旧力將尽、新力未生的间隙。
终於,当前辈一式“推星坠月”递至中途,贏玄剑尖轻颤,借势旋身,一招“寒江垂钓”自下而上破开气障——剑光如雪瀑倾泻,直取他右肩经络交匯之穴。
前辈瞳孔骤缩,却已避无可避。剑锋擦衣而过,劲气透体,他踉蹌数步,单膝砸在桥板上,喉头一甜,指节死死抠进木纹里。
他仰起脸,眼里没有怒,只有一片荒原般的苍凉:“我想拨正歪斜的江湖……可忘了,从来就没人该做那根定海神针。”
贏玄收剑入鞘,走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生根:“前辈,江湖的规矩不在高处,而在每双握剑的手、每颗跳动的心。人人守得住良知,才叫太平。”
前辈合上双眼,唇角慢慢鬆开,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原来……路不是铺出来的,是你们这样走出来的。”
谷风悄然停了。溪水声又清晰起来,清冽如初。
三人静立桥畔,望著那具渐渐鬆弛下来的身躯,敬意沉甸甸压在胸口,而前方的路,第一次亮得不那么模糊了。
贏玄站在佛堂前,目光停驻於菩萨低垂的眼瞼之上,心口腾起一团灼烫的火。
幕后黑手,竟是他们曾日日焚香叩拜的贾真人。
想起当年竹杖芒鞋、谈笑风生的仙者模样,再对照今日步步为营的阴鷙手段,贏玄喉头像堵了块冷硬的石。
“贾真人……怕是被人下了套,蒙了心。”林平低声说,语气里还存著最后一丝不忍。
“可套子套上,刀已经出了鞘。”乔天冷笑,“如今他就是悬在江湖头顶的铡刀。”
贏玄默然片刻,摇头:“不能杀。贾真人三个字,在江湖人心中压著分量。或许……还有一线活路。”
“你打算去劝他回头?”乔天愕然。
“对。”贏玄答得乾脆。
“疯了!他现在连自己影子都敢劈两半,你还指望他听劝?”
“试一试。”贏玄抬眼,目光如铁,“就算劝不动,也能把他背后那人,从暗处逼出来。”
林平与乔天互望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沉甸甸的担心。
“好。”林平点头,“我们跟著,不远不近。你开口说话时,我们就在你能听见的地方。”
次日清晨,三人抵达贾真人棲身之所——幽谷深处一间松木小屋。
贏玄独自上前,立定门前,朗声道:“贾真人,晚辈贏玄,特来探望。”
屋內寂然无声。唯有山泉在屋后石槽里汩汩淌著,清得发冷。
等了半晌,无人应门。贏玄伸手一推——门轴轻响,屋內昏暗扑面而来。
满地狼藉:书页撕裂,捲轴委地,残简堆如小丘,墨跡未乾的批註潦草爬满墙角。
地上散落著几处诡譎的符纹阵图。
贏玄眉心微蹙,觉出异样。
“贏玄,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身后忽传来一声冷笑。
他转身望去,贾真人立在门边,面色灰败,手中一柄宝剑寒光凛冽,刃口似凝著霜雪。“贾前辈,我此来只为助您脱困,洗清这场冤屈。”贏玄语气恳切,不卑不亢。
“冤屈?”他嗤笑两声,眼底烧著灼人的火,“早就不信什么清白了。这江湖,得用血洗,用铁铸。”那眼神炽烈得令人心悸。
“前辈,您心未死,只是被蒙蔽了。只要联手揪出背后那人,您还是当年那个执剑守正的贾真人!”
“那个贾真人——早就埋进土里了!今日,我就亲手抹掉你这个碍事的影子!”
话音未落,长剑暴起,银光如电,直贯贏玄咽喉!
贏玄仓促后跃,剑锋擦著鼻尖掠过,衣带应声而断。
“先制住你,再救你。”他低语一句,右手抽剑出鞘,左掌蓄势,迎面抢攻。
木屋逼仄,刀光剑影顷刻填满方寸之地。金铁交鸣不绝,两人腾挪闪转,招招致命。
贾真人毫无保留,剑势如怒潮崩岸,一浪高过一浪,压得贏玄连退数步,袍角翻飞,身形却始终未离原地三尺。
“不行……再这么打下去,必败无疑。”贏玄心头一紧。
霎时收剑回身,双掌齐推,直取对方肩井、天髎二穴!
贾真人早有预料,拧腰斜让,反手一剑横削而来。
贏玄避之不及,左臂登时绽开一道血口。
“只能拼尽全力了。”
他双目骤亮,真气奔涌如江河决堤!
长剑陡然化作流光万点,四面八方裹向贾真人——正是“乾坤挪移”!
贾真人勉力格开前三剑,第四剑却破开空隙,剑气掠顶而过,髮髻应声散开!
贏玄竟在他密不透风的剑网里,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小子……有点门道!”贾真人脸色阴沉如铁。
“前辈,收手吧。这一战,不该发生。”
“不该?我的路,就是踏碎所有挡路的骨头!”
他仰天嘶吼,深吸一口气,双掌轰然推出——劲风如山倾颓!
贏玄咬牙硬接,“砰”一声闷响,五臟六腑似被重锤砸中,喉头一甜,踉蹌倒退。
贾真人欺身再进,双掌又至!
贏玄稳住下盘,额角青筋微跳。
若再硬接,不死也废。
“看剑——!”
他舌绽春雷,长剑脱手而出,竟幻作一条青鳞巨龙,挟全身功力暴射而出!
正是绝学“苍龙出水”!
数十道剑气撕裂空气,贾真人瞳孔猛缩,双臂交叉硬挡。
轰隆一声炸响,他整个人如断线纸鳶般倒飞十余丈,重重砸在墙根,道袍碎裂,尘土扑面。
贏玄垂剑轻嘆,缓缓收鞘,缓步上前。
“贏玄……你……真让我惊了一跳……”
贾真人喘息微弱,眼神渐清,声音里浮起一丝涩意。
“前辈,咱们从头来过。这一次,我陪您把正气一点点找回来。”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平静而坚定。
忽地,一阵阴风卷过门槛,一个冷硬嗓音劈开寂静:“贾真人,你已失手,隨我走。”
暗影里踱出一人,黑袍裹身,面容枯槁,眉宇间儘是蚀骨寒意。
“谁?!”贏玄横剑在前,目光如刃。
“幕后之人。”黑衣人唇角微扬,“別费心从他嘴里撬话了。”
“果然是你!”贏玄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怒焰翻腾,“你究竟图什么?”
“呵……死人,不需要知道答案。”
话音未落,腰间长剑猝然出鞘,寒芒一闪,直刺贏玄咽喉!
贏玄偏首疾避,剑尖只挑开一角衣襟,布帛撕裂声清晰可闻。
“鬼道人!藏头露尾,算哪门子高手!”贏玄怒喝,长剑回扫,雷霆万钧!
黑衣人手腕轻抖,从容格开,剑势未歇,连环三击,快若鬼魅。
狭小斗室之內,剑影翻飞,两人缠斗愈烈,数十招瞬息而过。
贏玄节节后退,背脊几乎贴上墙壁。
他清楚得很:在这方寸之地,再不变招,胜机將彻底湮灭。
黑衣人剑势稍缓的剎那,贏玄手腕一抖,剑光如电破开空隙,直削对方肩头。那人猝不及防,左肩登时绽开一道血口,脸色霎时铁青。
“好个猢猻,倒有两下子!”
他再不藏拙,內力轰然迸发,长剑翻飞如骤雨倾盆,剑影密布四面八方,狂风骤雨般朝贏玄压去。贏玄连退三步,剑锋勉强格挡,虎口震得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
眼看剑势將溃,忽闻林中枝叶簌簌一响——乔天与林平纵身跃入战圈,衣袂翻飞,剑气已至。
“大哥,我们来了!”
三人合围,黑衣人顿感压力如山。
“呸!凭你们几个,也想拦我?”
话音未落,他足尖虚点,身形倏然一晃,竟在原地化作残影,眨眼间已掠至木屋另一侧。
下一瞬,他已掐住贾真人后颈,挟人腾空而起,箭一般射向林外。
“你们只顾廝杀,却把最要紧的人丟在身后!”
笑声刺耳,人影已杳。
三人衝出木屋,只见山径尽头尘土飞扬,哪还有半分踪跡?
“糟了!掉进套里了!”贏玄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纷飞。
“大哥,事已至此,追才是活路。”林平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