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贏玄领头,林平断后,乔天居中策应,三人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潜入。
廊下巡守如钟摆,暗格机关似活物,可贏玄早將霍雨画的草图刻进脑子里,一步不错,一息不乱。
密室铁门掀开那瞬,烛火摇曳,满墙舆图与竹简摊开——其中一份硃砂批註赫然写著:“锁脉谱”初稿成,三月內,分送少林、峨眉、点苍……
原来所谓禁术,並非要人死,而是让人活成提线傀儡:服散、听令、忘师、毁谱、奉新主。
贏玄指尖按在剑柄上,寒意直透骨髓:“此局若成,江湖就死了。”
他们正欲捲走竹简,忽闻瓦片轻响。
一道黑影自樑上垂落,无声无息,却压得整间屋子喘不过气。
那人掌风不带半分声息,可每一次挥袖,都像刮过坟头的阴风。
林平左臂划开一道血口,乔天被震退七步撞塌屏风,贏玄喉头泛腥,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蛮力无用。
於是佯作力竭踉蹌,故意露出右肋破绽;待对方欺身进招,足尖突然碾碎脚下青砖,借反震之力拧腰旋身,剑尖自下而上,挑断其腕筋——剑势未尽,顺势贯入心口。
那人瞳孔一缩,倒地时唇边竟浮起一丝笑意。
贏玄不敢多留,三人裹走全部竹简舆图,又引燃仓廩深处油毡。
烈焰腾起前,他们跃上窑顶,回望火光冲天,映得半座荒镇如血。
下山路上,贏玄將一枚烧得发黑的铜牌攥在掌心——那是从死者怀中摸出的,背面阴刻著三个小字:“归元阁”。
贏玄心里清楚,眼前这场廝杀不过是个开场。真正难啃的硬骨头,还在后头。
接下来的几天里,贏玄、林平和乔天没歇脚,一路追查那伙神秘势力的行踪,想摸清他们到底图什么,又听命於谁。
三人揣著从对方据点抄出来的密件,踏上了返程。
天已黑透,山道幽深,他们的步子却沉稳利落,毫不迟疑。
贏玄压低声音:“这些纸上的东西,分量太重。得赶在天亮前理出头绪,揪出他们的真意图。”
进了城郊一间不起眼的柴屋,三人围灯翻阅文件。
霍雨也坐在旁边,指尖沾著墨跡,帮著逐行核对。
纸页摊开,真相浮出水面——那伙人打算借即將召开的武林大会动手。他们已备好禁术,准备当场制住所有成名高手,把整个江湖攥进掌心。
“这哪是图谋,简直是疯了。”
林平眉心拧成疙瘩。
“不能让他们得逞。”
乔天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贏玄静默片刻,抬眼道:“光搅黄这事不够。主使是谁,必须挖出来。”
三人议定分路而行:贏玄与林平直赴大会现场盯梢;乔天则携霍雨另闢线索,顺藤摸瓜往下追。
武林大会设在青阳镇演武场,人声鼎沸,刀光映著日头晃眼。各路豪杰络绎不绝,贏玄和林平混在人群里,衣摆不动,目光却扫过每一处檐角、每一道人影。
忽然,贏玄肩头一紧——一股浑厚內劲破空而来。他侧身贴近林平耳畔:“来了,绷紧弦。”
正逢擂台比斗高潮,锣声未落,数道黑影倏然掠入场中,如墨滴入水,无声无息,却叫满场骤然死寂。
他们裹著鸦青长袍,面覆灰布,只余一双眼睛冷得发亮。气息阴寒,压得人喉头髮紧。
空气一滯,四下高手纷纷按上刀柄、凝气提神。
贏玄反手按住剑鞘,对林平轻声道:“该我们上场了。”
话音未落,人已纵身而出。
他剑出如裂帛,寒光劈开人群,直取当中那名领头者咽喉。
对方身形一拧,竟在毫釐间避开剑锋;隨即右掌翻出,掌风轰然炸响,震得近处灯笼齐齐爆裂。
贏玄足尖点地旋身,衣袂未扬,人已斜退三尺。剑尖微颤,寒芒再起,疾刺对方心口。
那头领鼻腔里哼出一声,右掌横切,竟以肉掌硬撼剑气,掌缘盪开一圈涟漪般的气浪。
……
两人就在万眾注视之下缠斗开来。
贏玄剑势如急雨打芭蕉,密不透风,剑尖所向,皆是破空锐响;
那头领却似一块千钧磐石,掌掌含势,內力涌动如潮,连地面青砖都隱隱震颤。
越打越烈。贏玄剑走偏锋,在对方掌影间隙里钻、挑、削,寻那一瞬空档。
头领眸光一闪,显是意外——这少年剑路之刁,远超预想。
他唇角一扯:“剑是快,可惜……火候还差得远。”
贏玄不答,只將剑势一收再放,陡然暴涨。剑鸣如雷,招招直逼要害。
头领额角青筋微跳,掌法隨之变乱,內力催至极限,欲以势压人。
战局已至沸点。
四周看客屏息凝神,无人挪眼。
贏玄眼神如刃,剑势绵长却寸寸精准,挑、抹、刺,毫无虚招;
那头领双掌翻飞,诡譎难测,掌风颳面生疼,似要捲走贏玄脚下寸土。
两人身影腾挪如电,剑啸掌风撕扯著空气,满场只剩呼啸与闷响。
贏玄一边拆解,一边默数——对方掌势有律,七掌一轮。第七掌落尽,左肋必有一瞬鬆懈,袍角微掀,气息微滯。
就是那里。
贏玄抓住转瞬即逝的空档,剑势陡然一变——快如裂风,狠似断崖,整个人裹著寒光扑了过去。
那神秘头领显然没料到这处破绽会被盯死,瞳孔微缩,身子略顿。就是这一剎,贏玄已等了太久。
“喝!”他喉间迸出一声短啸,长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线,直扎对方左肋。
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剑尖已抵住衣襟,再往前半寸,便是皮肉。
“噗”——轻得像枯叶坠地。那人全身骤然绷紧,膝盖一软,轰然跪倒,再没抬得起头。
四周鸦雀无声,片刻后才炸开一片抽气声。谁也没想到,这场刀光血影的缠斗,竟在眨眼间收场。
贏玄收剑上前,一手掀开那人蒙面黑巾。
看清脸的剎那,他呼吸一滯。
竟是“北境剑客”。
江湖上人人称颂的正道砥柱,素来持剑守义、拒染污浊,怎会披著夜行衣,立於敌阵之首?
贏玄眉峰压沉,低声道:“北境剑客……你为何在此?”
林平喉结滚动,声音发紧:“贏玄,这……他莫非也中了那股势力的招?”
贏玄没立刻答话,静了两息,才字字咬实:“八成是。得立刻知会各派,莫让同道再入彀中。”
乔天与霍雨踩著碎石斜坡,一头扎进雾锁重重的深山。
他们要找的,是传闻里藏在雾瘴背后的山洞——神秘势力暗中盘踞的老巢。
乔天每步都踏得极轻,目光扫过岩缝、树影、苔痕;霍雨紧跟其后,指尖扣紧火摺子,指节泛白。
终於,在一道被云气半吞的幽谷尽头,他们看见了那处洞口。
藤蔓虬结,枯草垂覆,若非俯身细辨,早被当作寻常岩壁漏过。
乔天拔剑,刃尖挑开缠绕的藤条;霍雨凑近,火光微微晃动,映出洞口內一片墨色。
冷风扑面而来,刺得人脊背一凛。
洞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唯靠火摺子那点豆大亮光,勉强舔舐前路。
两人贴著湿滑石壁缓行,空气里浮著一股铁锈混著陈腐药渣的怪味,说不清道不明。
霍雨脚下一滑,靴底打滑,身子歪斜。
乔天眼疾手快攥住她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別踩青苔——底下怕有翻板。”
再往里走,通道豁然开阔。
几页纸散落在石台上,旁边摊著一张泛黄羊皮地图。
乔天迅速翻阅,霍雨將火摺子凑近些,光晕稳稳罩住纸面。
密信里写满调兵布网、收买鏢局、截杀信使的勾当;地图上则用硃砂圈出三处地名:雁回岭、棲霞观、青梧渡。
乔天脸色越来越沉,指腹无意识摩挲著纸边。
“东西不能留这儿。”他嗓音绷紧,“得马上带回去。”
霍雨点头,眸子清亮而篤定:“这些,够掀开整张面具。”
他们仔细卷好文书,塞进贴身夹层,转身欲走——
脚步声忽至,由远及近,踩在石阶上,一声声,沉得像擂鼓。
两人闪身贴壁,屏息敛息,连呼吸都含在喉头。
黑衣人举著火把跨入,火光扫过石台、洞顶、地面,停顿两秒,又朝里踱去。
等那背影刚拐过弯,乔天已欺身而上,左手锁喉,右手卸腕,动作利落得没半点拖泥带水。
他扯下那人腰牌塞进怀中,侧头对霍雨低语:“撤。”
归途步步生疑,每片落叶、每声鸟鸣,都让他们肩胛绷紧。
回到城西老茶铺密室,乔天將信物拍在案上。
贏玄逐字细读,手指停在“青梧渡”三字上,久久未动。
忽然,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节泛白。
林平见状,忙问:“怎么?”
贏玄慢慢放下纸,眼底翻涌著惊涛:“我们敬了一辈子的人……是他。”
“什么?!”林平失声,椅子腿刮过青砖,刺耳一声响。
贏玄站起身,袖口掠过桌沿,声音却稳如磐石:“是他就更要拦。江湖不是祭坛,容不得偽神登座。”
这真相像一把钝刀,割得他们心头血淋淋的,可也把脊梁骨生生挺直了。
对手是谁,已不重要。他们必须站出来,替江湖守住那点未熄的公道与安寧。
贏玄、林平和乔天踩著盘绕如带的山径,一步步深入,最终抵达那位前辈隱居之处——一座被浓荫锁住的幽谷。四围是墨染似的青嶂,一道清溪贴著石缝滑过,水声细碎,隔绝尘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