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自石柱后缓步踱出。老者裹著褪色黑袍,面容枯槁,双眼却亮得瘮人:“竟能摸到这里……倒省得我去找你们了。”
贏玄剑尖垂地,寒芒不动:“你驯的『海魔』?”
老者嘴角扯开,笑声干哑:“不错。它是我的『铁臂』,也是你们的葬身潮。”
他手腕一翻,一桿乌木杖赫然浮现,杖首幽火跳动,顷刻间洞中风雷齐动,水珠悬空炸裂。
三人背靠背立定,兵刃出鞘,静待雷霆落下。
那咒术凶悍非常:紫电劈落,石屑纷飞;阴风卷过,骨缝生寒。纵是三人联手拆招,亦被逼得连连后退,衣襟渗出血丝。
贏玄侧身闪过一道雷弧,咬牙低语:“杖是根,断了它,咒就散了!”
林平佯攻左路,乔天虚劈右肋,贏玄则如离弦之箭,贴著水波疾冲中线。
老者杖尖刚抬,贏玄已至眼前——剑光暴起,不取人,直挑杖身!
“咔嚓!”
乌木杖应声而断,幽火倏灭。
老者脸色霎白,踉蹌后退,袖中符纸尽数焚尽,再无半分威势。他转身欲遁,却被三人堵死退路,困在洞穴最深处。
贏玄剑尖抵住他喉结,一字一句:“渔民的船,是你让它掀的?”
老者嘴唇哆嗦,冷汗混著海水淌下:“我……不敢违命!是『影隱宗』掌门亲下的令!”
“影隱宗”三字出口,三人俱是一怔。
那名字江湖里向来只闻其声,不见其影,连官府密档都只记一笔:“存而无踪,出则惊雷。”
贏玄缓缓收剑,海流拂过他额前湿发:“原来,真正的风眼,才刚刚开始转动。”
离洞返航时,夕照熔金,洒在西海起伏的波尖上。
“影隱宗”——三个字,已刻进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步脚印里。
西海之行落下帷幕,贏玄一行收拾行装,再度启程,前方是更险峻的关隘。
……
贏玄立於西海岸边,海风卷著咸涩扑面而来,他凝望翻涌不息的浪涛,缓缓吐纳。
他清楚,影隱宗的阴影只是浮在水面的一角,水底之下,尚有江湖多年积压的暗潮与伏线。
他回身望向林平与乔天,声音沉稳:“即刻动身,直赴影隱宗——真相,必须挖出来。”
林平頷首,目光坚毅;乔天却蹙眉低声道:“影隱宗向来藏得深、守得紧,根基盘错,不可轻敌。”
归途崎嶇,山道诡譎,密林藏伏,渡口设障。
贏玄以谋断局,以力破障,一一拆解。
行至一处荒僻山村,他们在坍塌半掩的祠堂地窖里,寻到了一条锈蚀铁门后的幽径——那便是通往影隱宗腹地的秘道。
临入之前,贏玄压低嗓音:“脚下是活路,也是死局,一步错,满盘倾。”
通道逼仄如蛇腹,仅容侧身而过,光亮稀薄,三人凭火折微芒缓步而行。
忽闻破空之声,数枚乌黑飞鏢自顶隙激射而下!贏玄剑未出鞘已横臂格挡,金鸣刺耳。
林平袖中短刃滑落掌心,乔天双掌蓄势,背靠背立定,气息绷如弓弦。
他们贴壁挪移,绕过断桩、避开悬索,终於踏出窄道,眼前豁然洞开——一座穹顶高耸的地下巨窟,寒气森然。
窟中阵旗翻飞,影隱宗弟子列阵而立,九宫八卦之势已成,杀机隱於无声。
贏玄只扫一眼,便指明阵眼偏移三分之差,令林平佯攻左巽位,乔天突袭右艮位。
刀光剑影撕裂寂静,阵势应声崩裂,弟子溃散如沙。
再往深处,石台高踞,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静立案前。他身形枯瘦,双眼却似淬了寒铁,冷光灼人。
“能至此处,”他开口,声如砂石磨礪,“果然是贏玄。”
贏玄脊樑笔挺,目光如钉:“『海魔』屠村,妇孺无免——你为何驱使它滥杀无辜?”
老者仰头大笑,笑声震得石屑簌簌而落:“不过试手罢了。我要的,是整座江湖,俯首听命。”
“你疯了!”林平厉喝。
“疯?”老者嘴角一扯,“这世道本就是强食弱肉。螻蚁,只配被踩进泥里。”
贏玄不动声色,心知硬拼难胜。他缓步向前,话锋微转:“你布局縝密,可再縝密的棋局,也藏不住一枚旧子。”
老者眸光骤凛,旋即敛去:“哦?你倒说说,哪一颗是旧子?”
贏玄声音放得极轻:“人活一世,谁没一段不愿示人的从前?”
老者指尖微颤,眼底掠过一道裂痕。
贏玄顺势再递一句:“若你肯放下执念,那段从伤,我们替你抚平。”
老者久久不语,喉结上下一滚,忽而冷笑:“你们真当三言两语,就能撬动我半生所筑?”
话音未落,他袖袍猛然鼓盪,一道沛然內劲如怒潮拍岸,直扑三人面门!
三人旋身错步,刀剑齐鸣,洞窟中顿时风雷激盪。
缠斗间,贏玄发觉老者每每遇及“昔年”“旧事”等字眼,招式便滯半分,呼吸微乱。
他立刻咬住这点破绽,句句如针:“当年青崖镇那场大火,烧尽的不只是屋舍吧?”
“你闭嘴!”老者鬚髮皆张,掌风陡烈,却已失章法。
就在他怒极回撤一瞬,贏玄欺身而进,剑尖精准贯入其膻中偏寸——那是他数十年苦修却始终不敢重击的旧伤所在。
老者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胸口血涌如泉。
他喘著粗气,声音嘶哑:“我……曾是青崖镇的医童……那夜火起,我没救出一个孩子……”
“我以为练到天下无敌,就能烧掉那天的灰。”
贏玄收剑入鞘,未笑,未嘆,只道:“仇可报,错可赎。但拿无辜性命垫你的台阶——不配称人。”
老者垂首,良久,缓缓合目。
贏玄转身,对林平与乔天道:“此地事毕,江湖未寧。路还长。”
三人踏出洞窟,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他们沾尘的肩头。
影隱宗掌门伏尸之地,三人並未离去。贏玄蹲身,指尖拂过老者腰间一枚残缺玉珏,神色愈沉:“他不是根,只是枝。影隱宗的根,在更深的地方。”
他们转身走入宗门藏书阁。
木架高耸,尘灰厚积,竹简堆叠如丘,羊皮卷散落於地。
三人俯身翻检,指节染墨,袖口沾灰,直到日影西斜,才从一册虫蛀严重的《北境异闻补遗》夹页中,抽出一张泛黄手绘图——图上,赫然標著三处从未现於舆图的隱秘据点。
早年,影隱宗掌门本是名震江湖的正道翘楚,可一场猝不及防的血祸夺走他全家性命,自此心坠幽渊,再未回头。
贏玄轻嘆一声:“原来,他也曾站在光里。”
乔天缓缓摇头:“这江湖,刀藏笑里,祸起无声。”
林平忽然抬手,指向案角一册泛黄残卷:“瞧这儿——这本子里记著一门诡譎功法,怕与掌门人那身阴寒力道脱不了干係。”
贏玄翻开细阅,纸页上赫然写著“暗影九转”四字,旁註:引人真元为己用,吞息之间,功力暴涨。
他眸光骤冷:“此术逆天害理,绝不可存於世。”
三人当即焚尽所有相关卷册,灰烬未冷,便已转身离去。
离开影隱宗山门不久,道旁忽现一老者。
灰袍宽袖,背负藤篓,貌如田舍翁,可贏玄脊背微紧——那人静立不动,却似有风自骨缝里渗出。
老者含笑开口:“刚从影隱宗出来?”
贏玄抱拳,语气不卑不亢:“正是。敢问前辈,有何见教?”
老者摆摆手:“无事相扰。只是途经此地,觉山中气机紊乱。你们处置得妥当。”
乔天忍不住问:“前辈对各派旧事、隱情,竟如此熟稔?”
老者一笑:“不过閒坐茶楼多年,听得多,记得牢罢了。”
贏玄凝神打量他片刻,终於拱手:“敢问前辈,江湖深处,可还有我们尚未察觉的暗流?”
老者默然须臾,才道:“江湖何其广,秘辛何其深。近来確有一股影子,在暗处来回踱步。他们不露旗號,不扬名姓,可所图之事……怕正与你们擦肩而过。”
三人互望一眼,心头俱是一沉。
贏玄追问:“那依前辈之见,我们该往何处落脚?”
老者目光停在他脸上,声音低缓如钟:“最利的刃,往往收在鞘中;最险的敌,常站在你信得过的地方。信眼,不如信疑。”
言毕,他迈步而去,袍角拂过枯草,再未回头。
贏玄未再迟疑,此后数日,三人昼伏夜行,蛛丝马跡皆不放过。
几桩悬案初看风马牛不相及——鏢车离奇倾覆、药铺掌柜暴毙、武馆密室失火……可抽丝剥茧之后,每一道焦痕、每一枚碎瓷、每一句遗言,都隱隱指向同一双黑手。
某夜追查途中,他们撞见一场围杀。
刀光映著雪光,一个少女踉蹌扑倒在泥泞里,背上三道刀口翻著血肉。
她叫霍雨。
喘息未定便咬牙道:“我听见了……他们在祠堂底下商量『锁脉谱』的事。说要一把火烧尽天下秘笈的原本,再把改过的册子,一本一本,塞进各派掌门枕边。”
贏玄三人面色齐变。
原来所谓“控制江湖”,不是靠刀,而是靠书;不是夺命,是篡心。
循霍雨拼死记下的方位,他们锁定了对方一处地下仓廩——地处荒镇废窑,外头堆满陶坯,內里却设三重机括、七处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