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美玲没有马上过去。
她只是站在果栏入口那根剥了漆的铁柱旁边,不声不响地看了好一会儿。
徐云舟曾经告诉她,想看一个人的未来,不要看他现在拥有多少,而要看他面对困境的时候的选择。
而在这片水果批发市场里,计较、爭吵、甚至为了几块钱大打出手,都是常有的事。
所以,她在等,她在观察。
她看见那两个少年蹲在地上,把一筐香蕉码得整整齐齐,青皮黄皮的,一个一个码进去,码得比旁边几个摊位都齐整。
他们做事认真,认真到跟这个粗糲的市场有点格格不入。
方美玲看著这一幕,心里轻轻点了点头。
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穷到没有尊严。
而这两个孩子,至少还有骨头。
就在这时,几个年轻古惑仔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花衬衫,脖子上掛著一条细金炼子,嘴里叼著一根烟。
他走到水果摊前,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抬脚。
砰!
刚刚整理好的香蕉筐瞬间翻倒。
一地青黄相间的香蕉滚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其中几个直接摔烂,黄色的果肉沾满污水。
两个少年脸色同时变了。
“今天的规费。”
瘦一点的少年——赵江山,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昨天不是刚交过?”
花衬衫笑了,从嘴里取下烟,弹了弹菸灰:
“昨天交的是昨天,今天交的是今天。怎么,你想跟我讲道理?”
周围几个古惑仔立刻笑了起来。
那笑声,让整个水果市场都安静了一瞬。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时候,讲道理是最没用的东西。
陈浩北伸手拦住赵江山,低声道:
“別衝动。”
赵江山眼睛都红了:
“再交,我们这个月就没饭吃了。”
陈浩北沉默了一下,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
里面零零散散,全是一块、五毛的零钱。
那是他们这些天起早贪黑搬货、卖水果,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花衬衫刚准备伸手去拿。
忽然,陈浩北又把布包收了回来。
花衬衫眯起眼:
“什么意思?”
陈浩北抬起头。
虽然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的稚嫩,可眼神却异常平静:
“钱可以给。”
“但是,你记住。你今天拿走多少,以后我会连本带利拿回来。”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几个古惑仔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扑街仔。毛都没长齐,就学人放狠话?”
花衬衫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笑够了,他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陈浩北脸上。
啪!这一耳光又重又响,陈浩北的嘴角立刻渗出一丝血。
可他只是偏了偏头,又重新把脸转了回来,一步都没退。
赵江山眼睛一下子红了,低吼一声抓起旁边半块砖头就冲了上去:
“我干你老母!”
这一砖又快又狠,花衬衫根本没反应过来。
砰!砖头直接砸在他额头,鲜血瞬间顺著眉骨淌下来。
整个果栏一下炸了,几个古惑仔怒吼著扑了上去。
赵江山死死护著陈浩北,两个人很快被打翻在地,可从头到尾没一个人开口求饶。
徐云舟才缓缓开口:
“看见了吗?我要的,不是能打的人,是这种人。穷可以,弱可以,但骨头不能软。只要给他一次机会,他就敢把命卖给你。”
方美玲点点头:
“一个冷静,知道取捨。”
“一个衝动,但有血性。”
“一个適合谋划,一个適合衝锋。”
她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有人正確引导,他们未来不会只是混江湖。”
“他们能做大事。”
徐云舟笑了:
“不错。”
“这里交给我。给这两个小傢伙的青春记忆里,留下一个终身难忘的女神身影。”
下一刻,徐美玲上线。
祂整理了一下旗袍,缓缓朝那群古惑仔走去。
几个古惑仔正准备离开。
忽然,巷口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啪。
啪。
啪。
声音不急不缓。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然后,整个巷子安静了一瞬。
午后的阳光从街道尽头照过来,一个穿著绿色旗袍的少女缓缓走进水果市场。
她太漂亮了。
漂亮到和这个充满汗臭、烟味、烂水果味的地方格格不入。
周围那些搬货的工人、卖水果的小贩,都忍不住停下动作,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
花衫青年吐掉嘴里的菸头,笑著走过去:
“小妹妹。”
“这里可不是拍电影的地方。”
“穿成这样跑来油麻地,不怕遇到坏人?”
旁边几个小弟立刻笑了起来:
“强哥,你说错了。”
“应该说,她今天运气好。”
“不然遇到別人,可能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几个男人肆无忌惮地笑著。
赵江山脸色瞬间变了。
“你们闭嘴!”
他挣扎著站起来,
“有本事冲我们来!”
花衫青年一脚踹过去:
“你算什么东西?刚才没打够?”
陈浩北死死拉住赵江山。
他的脸很疼,嘴角还有血,可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方美玲。
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明明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可是面对这些人没有害怕,甚至有些怜悯,就像一个成年人,在看一群不知道自己多可笑的小孩。
徐美玲走到两个少年面前,没有看那些古惑仔,只是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掉赵江山脸上的血。
赵江山整个人僵住了,他甚至忘记了疼,因为从出生到现在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他,没有人告诉过他他也值得被保护,就像自己想像中的妈妈出现了一样。
陈浩北看著这一幕,眼神第一次出现变化。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她面对这些人,比面对普通人还平静?
徐美玲轻声问:
“疼吗?”
赵江山愣了一下,咬牙摇头:
“不疼。”
徐美玲笑了:
“骗人。疼就是疼,没有必要逞强。”
这一句话让两个孩子同时沉默,因为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承认自己疼並不丟人。
徐美玲站起来,看向两个少年:
“想变强吗?想把今天失去的东西拿回来吗?”
两个少年没有回答,可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