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美玲慢慢沉默下来。
她明白徐云舟的意思。
何鸿深可以护她一时,兰姑的人脉可以替她挡一阵,但那些东西终归是別人的。
今天肥宅明躺在担架上被抬走,明天也许就会有另一个“肥宅明”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里算计她。
真正能够让一个人在港岛站稳脚跟的,从来不是谁替你出头,而是別人动你之前,要先算一算值不值得。
脑海里,徐云舟的声音缓缓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所以,你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继续找新的靠山。”
“而是让越来越多的人,希望你好好活著。”
方美玲微微一怔。
徐云舟继续说道:
“你知道为什么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很少有人敢碰吗?”
“不是因为他们能打,也不是因为他们认识多少江湖大哥。”
“而是因为,他们一倒,就会有无数人的饭碗跟著一起砸了。”
“银行会亏钱,工厂会停工,员工会失业,合作伙伴会血本无归,甚至连许多社团都会断了財路。”
“当你的利益,和越来越多人的利益绑在一起的时候,你就不再只是一个人。”
“谁动你,动的就是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自然会有人替你出头。”
方美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轻放下茶杯,身体也不由自主坐直了几分。
“那……我应该怎么做?”
徐云舟:
“第一,去见夏洛。”
“廉政公署成立以后,港岛已经开始变天了。像夏洛这样的老探长,虽然失去了过去呼风唤雨的权力,但別忘了,他经营了几十年。”
“他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那把枪,也不是那个职位。”
“而是人。”
“警队里有他的学生,江湖上有他的旧识,商界有他的朋友,甚至不少法官、律师,都和他有交情。”
“给他百分之五的暗股。”
“不用多,也不用张扬。每个月按时分红,打进他指定的帐户。”
“记住,这不是收买。而是告诉所有人,你尊重旧时代留下来的规矩,也愿意给那些曾经守过规矩的人留一口饭吃。”
“这个世界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能用钱买来的平安,更是这个世界上最划算的生意。”
方美玲轻轻点头,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第二呢?”
徐云舟忽然笑了:
“培养自己的人。”
“別人借给你的刀,再锋利,也终究会还回去。”
“真正属於自己的力量,只能一点一点培养。”
“未来几十年,你会认识很多厉害的人,也会有很多人愿意替你办事。”
“可那些,大多是因为利益。”
“真正愿意替你拼命的人,必须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你拉了他一把。”
说到这里,徐云舟望向窗外,眼神似乎已经穿过了时间,
“油麻地。”
“那里有两个孩子。”
“现在谁都不会注意他们。”
“可再过十几年,他们会成为整个港岛江湖都绕不开的人物。”
方美玲忍不住问道:
“叫什么名字?”
徐云舟缓缓吐出两个名字:
“陈浩北。”
“赵江山。”
“如果你能在他们最穷、最苦、最没人看得起的时候,把他们带在身边。”
“未来,他们会成为你最锋利的两把刀。”
“也是最不会背叛你的两个人。”
……
接下来的半个月,《赌棍》的拍摄进入了最后的衝刺阶段。
整个剧组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在爭分夺秒。
王日详几乎住在了片场,抱著剧本满场飞,嗓子喊得沙哑,却依旧每天精神抖擞。
周闰发则彻底沉浸进了角色。
那个后来风靡整个亚洲的赌神,並不是某一天突然诞生的,而是在一次次镜头、一场场表演、一遍遍打磨中,慢慢有了灵魂。
刘德滑和阿瑛更像两块乾燥的海绵,疯狂吸收著剧组里的每一样东西。
镜头怎么走,站位如何变化,演员什么时候停顿,什么时候爆发,每一天,他们都能学到新的东西。
而方美玲,也没有因为名声大噪停下自己的脚步。
她开始按照徐云舟的安排,一步一步布局。
她先后拜访了夏洛等几位已经退下来的老探长,又借著香帮和何鸿深的人情,与港岛几个大型社团的话事人坐到了同一张酒桌上。
整个过程,她很少提何鸿深,也从不借兰姑的名头压人。
她谈的,只有合作。
美云影业未来赚的钱,愿意拿出一部分,和大家一起赚。
不是保护费。
而是利益共同体。
酒过三巡,一位在江湖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人放下酒杯,望著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忽然笑了:
“方小姐。別人发財,都怕別人分。你倒好,主动把钱往外送。”
方美玲端起酒杯,浅浅一笑:
“钱,一个人赚不完。可朋友,却能陪你走很远。”
一句话,让酒桌忽然安静下来。
几个老江湖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丝惊讶。
他们忽然发现。
眼前这个少女,或许没有他们活得久,没有他们见得多。
可她看事情,却比许多四五十岁的老板,看得还要远。
……
《赌棍》杀青前一天。
方美玲独自来到了油麻地。
她今天要见见,未来那两把最锋利的刀。
这里和中环完全是两个世界。
街道狭窄,唐楼林立,阳台上晾满了衣服,楼与楼之间拉著密密麻麻的电线,街边茶餐厅的铁门半卷著。
她没有直接去目的地,而是先从油麻地警署门口经过。
此刻它还不是后来无数港片里反覆出现的符號,只是一栋灰扑扑的老楼,门口停著一辆老旧的警车,几个穿制服的警员站在台阶上抽菸聊天。
方美玲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拐进了旁边的果栏。
这里,是整个港岛最大的水果批发市场。
一辆辆货车不断进出,工人扛著一箱箱水果来回奔跑,地上到处都是烂掉的香蕉皮和碎木板,空气里充斥著汗水与水果发酵后的味道。
她沿著狭窄的过道慢慢往里走。
很快,便看见了徐云舟口中的那两个人。
两个半大的少年。
一个高一点,一个瘦一点。
都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
衣服洗得发白,脚上的胶鞋已经磨得露出了脚趾。
两个人正蹲在角落,把那些卖剩下、带著一点磕碰的香蕉重新整理好,准备便宜卖给附近的街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