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磋?天人都隍与天人化神切磋?这是要分出高下吗?
钟虚摇头,面色平静:“族老好意,晚辈心领。但切磋就不必了。我与江兄的交情,不是用胜负来衡量的。更何况,我与江兄早在结丹期时便有实力高低之分,如今也不必再比。”
他的话说得坦荡,没有半分勉强。台下的宾客们听了,心中对钟虚又多了几分敬重。敢於承认不如人,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胸襟的。
但老者没有罢休。他依旧笑著,但笑容中的温度已经消失了。
“钟虚,你如今是天人都隍,是钟家的脸面。你不敢切磋,传出去別人会怎么说?说钟家的天人都隍,连切磋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但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是在提议切磋,他是在逼迫。他要看江川的实力,要看这个天人化神到底有多强。他要让钟虚与江川交手,哪怕钟虚不愿意。
钟虚的面色沉了下来。他看著老者,正要开口,江川忽然站起来了。
府邸中再次安静下来。
江川看著高台上那道投影,面色平静。他的目光在老者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想看什么?”
老者一愣。
江川继续道:“你想看我的实力,可以。不必为难钟虚。”
他抬起手,一指点出。
这一指没有任何徵兆。没有法力波动,没有灵气匯聚,没有任何前兆。他只是抬起手,一指点出,就像在凡俗城中教书时,指著黑板上的一个字给学生看。
老者脸色大变。他感受到了那一指的力量。那不是化神修士该有的力量,甚至不是炼虚修士该有的力量。
那是超越了炼虚、接近合体巔峰的力量,是凝聚了不灭道体、小周天世界、七阶神通、天人化神四衰之力的一击。这一击没有指向他的要害,只是指向他面前的虚空。但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庞大到他这个合体期修士的投影都感到了威胁。
他抬手,手中的笔在身前画了一个圆。一道黑色的光幕凭空出现,挡在他面前。
指力与光幕碰撞。
光幕碎裂。
指力余势不减,穿过碎裂的光幕,擦著老者的肩膀掠过。老者的投影剧烈晃动,光芒明灭不定,险些溃散。
府邸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这一幕。一个合体期修士的投影,被一个化神修士一指逼退。不是偷袭,不是取巧,是正面碾压。那一指的力量,他们感受不到,但他们看到了结果。一个合体期修士的投影,在那一指面前,连抵挡都做不到。
老者站在高台上,投影的光芒暗淡了许多。他的面色难看至极,但他没有说话。他盯著江川看了很久,眼中的神色从震惊变成了忌惮,从忌惮变成了复杂。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投影化作一道光芒消散在虚空中。
钟虚站在高台上,面色平静。他看了江川一眼,微微点头,然后转向台下的宾客。
“诸位,方才的事,是钟某管教不严,让诸位见笑了。”
他的声音平稳,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台下的宾客们回过神来,纷纷打著哈哈,將话题岔开。但他们的目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落在江川身上。
庆典继续进行。酒宴、歌舞、道贺、酬答,一切都按照预定的流程走。但府邸中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所有人都在偷偷看江川,都在猜测他到底有多强,都在想方才那一指到底用了多少力。
江川坐在高台上,面色平静,与方才没有任何区別。他喝著酒,与钟虚说著话,聊著这些年各自的事。两人都没有提方才的事,就像那真的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庆典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府邸中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钟虚和江川。
钟虚放下酒杯,看向江川。他的目光中带著歉意。
“江兄,方才的事,对不住。”
江川摇头:“与你无关。”
钟虚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
“江兄,我有要事与你相商。不要急著走。”
江川看向他。钟虚的目光深沉,带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点了点头。
府邸中的宾客已经散尽。钟虚屏退了左右,只剩下他与江川两人。
他起身,引著江川穿过前院,走过一条长长的迴廊,来到府邸深处的一间密室。密室不大,四面墙壁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以阴气凝聚,散发著幽深的光芒。密室的中央摆著两张石椅,石椅之间是一张石桌,桌上放著一壶酒和两只酒杯。
钟虚请江川落座,亲手为他斟了一杯酒。
酒液是琥珀色的,散发著淡淡的清香,与鬼族惯饮的阴寒之酒截然不同。
这是人族修士喜爱的灵酒,钟虚特意为江川准备的。江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他知道钟虚有话要说,他在等。
钟虚也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放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密室外面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深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秘密。
“江兄,我给你讲个故事。”
江川放下酒杯,点了点头。“洗耳恭听。”
钟虚的目光穿过密室的墙壁,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不是阴界的某个角落,而是时间深处的某个节点,是他漫长生命中最早、最暗、最不愿意回忆的那一刻。
“大约在两千多年前,我还是钟丙界中一个不起眼的鬼族修士。那时候我还不叫少府君,是钟家旁门中的旁门,偏支中的偏支。族中没有人看得起我,因为我天赋平平,出身低微,连一本像样的功法都得不到。我在钟丙界中挣扎求生,与鬼族廝杀,与散修爭斗,与那些看不起我的人较劲。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突破州隍境,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闭上嘴。”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然后有一天,我在钟丙界的一处古遗蹟中发现了一枚珠子。那珠子通体漆黑,表面有裂纹,看上去与普通的石头没有区別。但当我握住它的那一刻,一股庞大的意识从珠子中衝出,直接撞入我的神魂之中。”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像是在看一件不属於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位已经陨落的冥君境倀鬼老祖。他生前是鬼族中最顶尖的存在,站在冥君境的巔峰,距离鬼祖只有一步之遥。他在一次与异族的大战中肉身被毁,神魂重伤,只剩下最后一缕残魂,封存在那枚珠子中,等待一个有缘人。我就是那个有缘人。”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述別人的故事。
“他的残魂撞入我的神魂后,便开始控制我。他要操控我按照他的计划修炼,占据我的肉身,以我的身份重新修行,一步步回到周天世界,恢復他当年的修为。”
钟虚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酒液入喉,他的面色不变,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从那以后,我的神魂中便住著另一个人。他在沉睡时,我与常人无异。他醒来时,我便能借用他的一部分力量。我之所以能卜算天机,不是因为我有这个天赋,而是因为他在沉睡中偶尔泄露的一丝感知。他是冥君境的强者,他的感知能穿透时间长河,看到过去未来的片段。那些片段落在我眼中,便成了卜算的结果。”
他看向江川,目光中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痛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之后的平静。
“这些年来,我按照他的安排一步步修行。他让我去古界试炼,我便去古界试炼。他让我去沙海虫界爭夺天地之主,我便去沙海虫界。他让我深居简出,低调行事,我便深居简出,低调行事。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按照他说的做,他就会在我神魂中甦醒,吞噬我的意识,夺舍我的肉身。我需要他的力量,也需要他的指点。而他需要我的肉身,需要我一步步变强,直到有朝一日,我的肉身能够承载他的全部力量,他便会彻底甦醒,將我吞噬。”
他放下酒杯,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笔直。
“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反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
“这些年来,我在按照他安排修行的同时,也在暗中寻找摆脱他的办法。我翻阅了无数古籍,请教了无数前辈,尝试了无数方法。大部分都失败了,但有一件事,我做到了。”
他看著江川,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我修成了天人都隍。”
密室中安静了片刻。
江川看著钟虚,心中那些零散的线索终於连成了一片。
他想起当年在古界试炼中,钟虚明明实力不弱,却始终不显山不露水,只在最后一关才展现出真正的实力。
他想起在沙海虫界中,钟虚几次在关键时刻做出精准的判断,仿佛能预见未来。
他想起这些年来,钟虚深居简出,低调得几乎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钟虚继续道:“天人都隍的境界,是我这些年来第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没有想到我能走到这一步。因为在他的计算中,以我的天赋和资源,最多只能修到化神巔峰,根本没有可能触摸天人境界。但我做到了。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修行。这些年来,我在按照他的安排修行的同时,也在修自己的道。他的道是冥君之道,是吞噬万物、唯我独尊的道。我的道不是。我的道是从沙海虫界的廝杀中磨礪出来的,是从古界试炼的生死边缘中领悟出来的,是从阴界这些年的治理中沉淀出来的。他的道是別人的道,我的道是我自己的道。天人都隍的突破,让我第一次有了与他抗衡的资本。但这还不够。天人都隍只是化神层次,而他是冥君境的强者。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他的力量也远超我的想像。我需要更强。我需要突破炼虚,需要突破合体,需要站在与他同等的高度。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摆脱他。”
他顿了顿,看著江川,目光变得凝重。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走世界晋升的路,將阳界晋升为小周天世界。这件事,天庭不会允许,上界的大势力不会允许,无数人都会是你的敌人。但我也想做一件事。我想让阴界参与世界晋升。两个相邻的大千世界,同时晋升为小周天世界。这在诸天万界的歷史上从未有过,但正因为从未有过,才有一线生机。”
江川看著他,没有说话。
钟虚继续道:“单一个阳界晋升,天庭会倾尽全力阻止。因为一个晋升的小周天世界,会威胁到他们麾下排名最末的那个世界。但如果是两个世界同时晋升,情况就不同了。两个世界同时晋升,会產生一种共鸣,这种共鸣会让两个世界的品阶比单一晋升更高。一个单一晋升的小周天世界,只能排在三千世界的末尾。而两个同时晋升的小周天世界,因为共鸣的缘故,可以直接进入中游。中游的世界,不会威胁到任何人的地位。天庭没有理由阻止,也没有能力阻止。因为两个世界同时晋升的力量,不是合体修士的投影能压制的。”
江川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放下。他看向钟虚,目光平静。
“你能提供什么?”
钟虚似乎早就等著这个问题。他坐直了身体,声音平稳而清晰。
“第一,我能提供阴界。阴界与阳界相邻,是两个互补的世界。阳界有生机,阴界有死气。阳界有灵气,阴界有阴气。两个世界融合,阴阳互补,生死相依,產生的共鸣远超两个同质世界的融合。这一点,任何势力都无法替代。”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能提供钟家的资源。钟家是遍布诸天万界的鬼族豪门,族中收藏的古籍、灵药、法宝数不胜数。我虽然是旁门子弟,但如今晋升天人都隍,在族中的地位已经不同往日。我可以调动一部分钟家的资源,用来支持世界晋升。这些资源,是你一个人无法得到的。”
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能提供卜算之力。我的卜算能力来自那位倀鬼老祖的残魂,虽然不能完全掌控,但关键时刻可以趋吉避凶。世界晋升的过程中,每一步都充满了变数。有我在,可以提前规避大部分风险。”
第四根手指。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能帮你找到一个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