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三百年。
虚空珠中的光芒已经亮到了极致。
那片方圆数里的虚空,此刻已经完全被光芒填满。
光芒不再是虚无中诞生的微光,而是凝实得如同实质,在珠中缓缓流转,如同一个微缩的星海。
江川的道心与这片光海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他能感受到光海中每一道光芒的脉动,能感受到虚空深处那若有若无的呼吸。
他的道在虚空中扎下了根,生了芽,长了叶,如今已经是一棵参天大树。
只差最后一步,將根须探出虚空,与天地之道建立联繫。
这一步他始终没有迈出去,不是不能,而是时机未到。
他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让他的道与天地之道自然交融的契机。
这一日,契机来了。
但不是以他期待的方式。
一道传讯符从殿外飞入,落在江川掌心。
他解开封印,江玄一的声音传入脑海。
听完之后,江川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阴界界主钟虚,突破了天人都隍。
天人都隍,与人族的天人化神一般无二。
鬼族修士修的是幽冥之道,以阴气淬体,以鬼火炼魂,以轮迴悟道。天人都隍的境界,在鬼族中已有数万年没有出现过了。
上一个修成天人都隍的鬼族修士,如今已是小周天世界中一方霸主。
而这一次,修成天人都隍的,是钟虚。
江川坐在蒲团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当年在古界试炼中的情形。
那一次试炼,诸天万界无数天才齐聚,爭夺古界的机缘。
他在最后一关中力压群雄,夺得了头名。
而紧隨其后的第二名,就是钟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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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钟虚,在一眾天才中並不算出眾。
但他硬是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后,在最后一关中只比江川略逊一筹。
江川在沙海虫界中爭夺天地之主时,钟虚帮过他。
两人从沙海虫界出来后,便成了朋友。
不是那种互相吹捧的酒肉朋友,而是真正经歷过生死、彼此信任的朋友。
后来各自的路不同,联繫便少了。
江川回了阳界,钟虚回了阴界。两个世界虽然相邻,但一个阳间一个阴间,往来並不方便。偶尔有消息传来。
但他没想到,钟虚也走上了天人之路。
万年內,两个相邻的大千世界,先后诞生了两位天人修士。
一个天人都隍,一个天人化神。
这个消息传到诸天万界时,引起的震动不亚於血渊界的崩溃。
无数修士在议论,无数势力在观望。
有人说这是天地气运的垂青,有人说这是大爭之世的前兆,也有人说这只是巧合。
江川知道,这不是巧合。
他站起身,將虚空珠收入袖中。三百年没有出过后殿,此刻他走出殿门时,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城主府前院中,江玄一正在等他。见到江川出来,江玄一连忙迎上前来。
“老祖,阴界那边送来了请柬。钟虚前辈的天人庆典,定在下月初一。”
江川接过请柬,翻开看了看。请柬上的字跡工整端正,是钟虚亲笔所书。信中內容简朴,没有客套,没有虚礼,只是告诉他,突破了,想请他喝一杯。
江川將请柬收好,点了点头。
“备一份贺礼。”
下月初一,阴界。
阴界的天色永远是灰濛濛的,天空中看不到太阳,只有一轮暗淡的月亮悬在正中,散发著清冷的光芒。
大地是灰白色的,寸草不生,到处是嶙峋的岩石和乾涸的河床。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阴气,对於鬼族修士而言是滋补,对於人族修士而言则需要运功抵挡。
但钟虚仙城与阴界的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这座城池建在阴界最大的平原上,占地数十万里,城墙以青石砌成,高千丈,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法阵箭楼。城中的街道宽阔平整,两侧种著一种叫不上名字的灰色树木,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城中的建筑大多是石质的,风格古朴,与阳界的人族城池一般无二。若不是天空中那轮暗淡的月亮和空气中淡淡的阴气,几乎会让人以为这是阳界的某座城池。
钟虚將这座城建成了阴界中的一块飞地。他在这里推行人族的规矩,使用人族的历法,甚至从阳界请来了人族的工匠,按照人族的风格修建宫殿楼阁。城中居住的虽然大多是鬼族修士,但他们的穿著、言谈、举止,都与阳界的人族修士没有太大区別。
江川进入钟虚仙城时,庆典已经开始了。
城中的街道上张灯结彩,到处掛著红色的灯笼和金色的绸带。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有卖灵果的,有卖法器的,有卖符籙的,有卖丹药的。
摊主们扯著嗓子叫卖,买主们挤在摊位前討价还价,热闹非凡。城中心的主街上,一队舞龙正从街头舞到街尾。
那龙以阴气凝聚而成,通体漆黑,鳞甲分明,在舞龙者的操控下翻腾跳跃,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喝彩。
城中到处都在谈论钟虚突破的事。
江川走在人群中,听著周围的议论。一个鬼族老者正在向身边的年轻人讲述钟虚突破时的情形。
“那天晚上,天人都隍的异象一共降了四重。第一重是万鬼朝宗,方圆万里的鬼族修士都感应到了,纷纷朝钟虚仙城的方向跪拜。第二重是幽冥花开,整座城的地面上开满了幽冥花,那花是黑色的,花瓣上有银色的纹路,好看得很。第三重是轮迴显现,天空中出现了六道轮迴的虚影,那虚影转了九圈才消散。第四重是阴月当空,天上的月亮比平时亮了十倍,把整片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年轻人问:“不是说人族那位江川突破时有五重异象吗?”
老者瞪了他一眼:“五重异象是什么概念?那是传说。四重异象已经是万年难遇了。你当五重异象是大白菜,谁都能有?”
年轻人訕訕地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江川从他们身边走过,面色平静。
四重异象,对於天人都隍而言,已经是极高的水准了。
钟虚的突破虽然比他晚了千年,异象也少了一重,但依然是诸天万界中数一数二的存在。
更何况,天人都隍与天人化神虽然境界相同,但鬼族的修行之路与人族截然不同。
能在鬼族中修成天人都隍,钟虚付出的努力,不会比他少。
城中心,钟虚的府邸前,已经聚集了数千人。
府邸的大门敞开,门前铺著一条红毯,红毯两侧站著两排鬼族修士,身著黑色甲冑,手持长戟,肃然而立。府邸的院墙上掛满了灯笼,將整座府邸照得通明。院中摆著数十张桌子,桌上摆满了灵果和酒水。府邸深处,是一座高台,高台上摆著一把石椅,石椅上刻满了符文,散发著幽深的光芒。那是钟虚的座位,此刻还空著。
江川走到府邸门前,递上请柬。守门的鬼族修士看了一眼请柬上的名字,手一抖,差点把请柬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青衫修士,嘴唇颤抖了一下,才挤出声音。
“江……江前辈,请进。”
江川点点头,迈步走入。
他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府邸中已经坐满了宾客,大多是鬼族的修士,也有一些从其他大千世界赶来的人族修士。他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饮酒交谈,等著庆典开始。
江川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將贺礼放在桌上。贺礼是一枚玉简,里面刻著他这些年对天人境界的一些感悟。对於刚刚突破天人都隍的钟虚而言,这份贺礼比任何灵宝丹药都珍贵。
午时三刻,高台上忽然亮起一道光芒。
钟虚从光芒中走出。他身著一袭黑色长袍,头髮以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与当年在沙海虫界时相比,他苍老了一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清澈、深邃、不动如山。
他周身缠绕著淡淡的幽冥之气,那气息不浓烈,不张扬,却让人不敢轻视。
天人都隍的气息,与天人化神一般无二,介乎化神与炼虚之间,是一种超越了寻常化神的力量。
钟虚站在高台上,朝台下的宾客拱手行礼。
“诸位远道而来,钟某感激不尽。”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台下的宾客纷纷起身还礼,齐声道贺。
钟虚微微一笑,在主位上坐下。
庆典开始了。
先是钟家的族人上前道贺。钟家是遍布周天世界的鬼族豪门,族中修士无数,势力遍布诸天万界。
钟虚虽然只是旁门子弟,在家中地位不高,但如今晋升为天人都隍,身份便完全不同了。
一个天人都隍,放在任何势力中都是顶尖的存在。钟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从各处派来了族中修士,带著厚礼前来道贺。
钟虚一一还礼,面色平静,不卑不亢。
然后是各方势力的代表上前道贺。有来自玄珩界的,有来自碧落界的,有来自幽冥界的,还有来自其他数十个大千世界的。每个代表都带著厚礼,说著恭维的话,脸上堆著笑容。钟虚一一应对,滴水不漏。
江川坐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切,忽然想起了当年在沙海虫界中的钟虚。江川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庆典进行到高潮时,钟虚站起身,朝台下拱手。
“今日钟某突破天人都隍,承蒙诸位抬爱,不远万里前来道贺。钟某无以为报,唯有在此设薄酒一杯,聊表寸心。”
他端起酒杯,正要饮下,忽然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的江川身上。他的脸上露出笑容,放下酒杯,朝那个方向走去。
台下的宾客们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角落里那个青衫修士。
府邸中忽然安静下来。
有人认出了他。
“那是……江川?”
“阳界的江川?”
“天人化神,江川!”
窃窃私语声在府邸中蔓延开来,从窃窃私语变成嗡嗡的议论声,从嗡嗡的议论声变成轰然的喧譁。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所有人都看向那个角落,所有人都想看清那个传说中的身影。
钟虚走到江川面前,拱手行礼。
“江兄。”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比任何客套话都重。台下的宾客们看著这一幕,心中震动。一个天人都隍,一个天人化神,两个站在大千世界最顶端的修士,此刻以兄弟相称。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交情,这是两个天人之间的相互认可。
江川站起身,还了一礼。
“钟兄,恭喜。”
钟虚笑了,笑容中带著久別重逢的温暖。他拉著江川的手,走上高台,请他坐在自己身旁。台下的宾客们看著这一幕,没有人觉得不妥。天人化神,有这个资格。
酒过三巡,高台上方忽然亮起一道光芒。
那光芒不是钟虚的,也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的。它从虚空中诞生,从高处降临,带著一种深沉而古老的威压。光芒中,一道身影缓缓凝聚。那是一个老者,身著黑色官袍,头戴高冠,面容威严。他的手中握著一支笔,笔桿漆黑,笔尖血红,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气息。
判官境。
鬼族修士的判官境,相当於人族的合体期。这位老者,是上界钟家的修士,以投影之身下界,前来道贺。
钟虚起身,朝那道身影行礼。
“钟家子弟钟虚,见过族老。”
老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钟虚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他又看了看台下的宾客,最后目光停在江川身上。
“这就是那个天人化神?”
钟虚点头:“是。江川,晚辈的故交。”
老者看著江川,目光中带著审视。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容中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天人化神,天人都隍。万年之內,相邻两界,出了两位天人。这在诸天万界的歷史上,也是头一遭。”
他顿了顿,看向钟虚。
“你们两个既然都是天人,又都是故交,不如切磋一番,让老夫开开眼界。”
台下一片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