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之期,於不息仙城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但对江家,这三个月却是数万年来最忙碌的时日。
自当年江川闭关前留下一句“三百年后当开坛讲黄庭大道”,整个江家便如一架精密的机关法器,轰然运转起来。
不息仙城正中,论道台庞,如今负责处理江家日常事务的江玄一亲自督工,以三十六块天阶玉髓重铺台面,以九千九百九十九桿阵旗布下聚灵大阵,又请来三位阵法宗师,在讲道台四周刻下“闻道则喜”、“见道则明”两句古篆——每一笔都深达三寸,灌注了整整十万上品灵石方成的灵液。
三月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天还未亮,不息仙城上空便有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东方的天际最先裂开一道口子,一轮紫日从中跃出,却不是真正的太阳,而是一头翼展千丈的紫金大鹏。
那大鹏背上立著三人,为首者身著紫袍,头戴玉冠,周身紫气縈绕,赫然是东海紫云宗的化神老祖——紫极真君。
“紫极真君到——”
城门口迎客的江家长老声音未落,西方的天际又起了变化。
一朵白云飘然而至,云上站著三人,中间一人白衣白髮白眉,连眼瞳都是淡银色的,正是北原雪山的化神老祖雪影老人。
他脚下那朵云,看著平平无奇,却是万年玄冰精华所化,飘过之处,连空气都凝出了细密的冰晶。
“雪影老人到——”
紧接著,南方天际传来一阵清越的剑鸣。
三道剑光瞬息而至,剑光敛去,现出两男一女。
为首那人背著一柄古剑,剑未出鞘,但那冲霄的剑意已让城头不少修士下意识退后一步。
南疆剑冢的剑痴老祖,到了。
“剑痴道友,三百年不见,剑意更盛了。”紫极真人微微頷首。
剑痴老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却已落向城中央的讲道台。
那里空空如也,但在他眼中,却似有无数道韵流转,让他瞳孔微缩。
日头渐高,来客愈多。
西域雷音寺的苦行僧,踏著一串念珠而来,每一步落下,脚下都有金莲绽放;中州万宝楼的富態老祖,坐在一顶由八位元婴修士抬著的玉輦中,玉輦以整块崑崙美玉雕成,抬輦的八人竟都是元婴后期;南荒万毒谷的老祖,周身笼罩在七彩毒瘴中,看不清面容,只能见到一双碧绿的眼眸在瘴气中闪烁……
每一位化神老祖的到场,都伴隨著种种异象。
有修士低声数著:“第十七位了……第十八位……第十九位……”
到午时三刻,三十六位化神老祖,已悉数到齐。
他们各自端坐在讲道台四周早已备好的玉座上,每人身后,都站著三位自家势力內最有潜力的元婴修士。
这些元婴修士,平日里也是一方霸主,跺跺脚能让方圆万里抖三抖的人物,此刻却都恭恭敬敬立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讲道台四周,早已围满了从各地赶来的修士。
有元婴期的修士,有结丹期的散修,甚至还有不少筑基期的年轻人,挤在人堆里,踮著脚尖往台上张望。
“三十六位化神老祖啊……”人群中,一个元婴期的老修士喃喃自语,“老夫活了一千八百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化神老祖聚在一起。”
“那位江家老祖,到底是什么人物?”旁边一个年轻人小声问,“不过是元婴修士,怎能让这么多化神前辈亲自前来?”
老修士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噤声。这等场合,岂是你我能妄议的?”
年轻人訕訕闭嘴,但眼中那丝不以为然,却没能完全掩去。
事实上,此刻站在三十六位化神身后的那一百零八位元婴修士中,未尝没有类似的想法。
那位站在紫极真人身后的紫云宗元婴后期修士,便微微皱了皱眉。
他名唤紫阳子,是紫云宗下一任宗主的有力竞爭者,天资横溢,不过三百年便修至元婴后期,自问放眼整个大千世界,同境界中也难逢敌手。
此番隨老祖前来,本以为是来拜见某位隱世的前辈高人。
结果临行前才得知,要见的,竟是一位黄庭境的元婴修士。
黄庭境是什么,他自然知晓。
传闻中万年难遇的特殊境界,据说一旦修成,便能在元婴期触及一丝大道本源,战力远超同阶。
但说到底,还是元婴修士。
让三十六位化神老祖亲自登门,只为了听一位元婴修士讲道?
紫阳子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他倒要看看,这位江家老祖,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日头渐渐西斜。
当最后一缕阳光从讲道台上移开时,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感应到了什么,齐齐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中什么都没有。
但所有化神老祖,却同时神色一凝。
紫极真人袖中的手指微微掐动,眼中紫芒闪烁。
雪影老人银白色的眉毛轻轻一颤,周身寒气骤然重了几分。
剑痴老祖背上的古剑,竟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鸣。
“这……”
紫阳子正疑惑间,忽然觉得眼前一花。
讲道台上,已多了一个人。
那人就站在讲道台正中央,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青衫朴素,髮髻简单,面容清俊,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
他就那么隨意地站著,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若非肉眼所见,紫阳子几乎要以为那里空无一人。
“这……这是什么遁术?”紫阳子瞳孔骤缩。
他元婴后期的神识,方才一直笼罩著整个讲道台,哪怕一粒微尘的移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可这个人何时出现,如何出现,他竟毫无察觉。
更让他心惊的是,当他的神识扫过那人时,竟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那人明明就站在那里,可神识感应中,却是一片虚无。
紫阳子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几位元婴同道,只见他们眼中也都满是震惊之色。
“此人……”
一位化神后期修士喃喃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看不透。”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在场所有元婴修士心头狂震。
说话的这位,是中州天机阁的化神老祖,以推演天机闻名於世,据说能窥见一丝命运长河的流向。
他都看不透的人……
紫阳子忽然明白,为何自家老祖要亲自前来了。
也忽然明白,自己之前那点不以为然,有多么可笑。
讲道台上,江川微微一笑,向四周微微拱手:
“江某闭关三百年,劳诸位久候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温和而平静,没有刻意运转灵力,却似能穿透一切阻碍。
三十六位化神老祖齐齐起身还礼。
这一幕,让无数修士心神激盪。
三十六位化神修士,大千世界中真正站在顶峰的人物,此刻却对一位元婴修士行同辈之礼。
而那位元婴修士,竟坦然受之。
没有人觉得不妥。
江川在讲道台中央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始讲道,而是抬起头,目光从四周扫过。那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穿透岁月长河,看尽世间沧桑。
被那目光扫过,紫阳子只觉得心头一颤,竟有一种被看穿一切的感觉。
他修习多年的功法,他隱藏极深的底牌,甚至他內心深处那一丝隱秘的野望,似乎都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
“坐。”
江川只说了一个字。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坐了下来,包括那三十六位化神老祖。
然后,江川开口了。
“道可道,非常道……”
他讲的是《道德经》,却又不仅仅是《道德经》。
那些化神老祖听的是大道本源,那些元婴修士听的是修炼法门,那些金丹筑基的年轻修士听的是修炼心得。同一段话,不同境界的人听到的,竟完全不同。
紫阳子起初还带著几分审视的心態,但听著听著,不知不觉便沉浸其中。
江川讲的东西,深入浅出,通俗易懂。
他用最朴素的比喻,解释最玄妙的道理。
他用日常生活中的小事,阐述天地运行的大道。那些困扰了紫阳子数百年的疑惑,那些他参悟了许久也没能想通的关窍,此刻竟一一解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紫阳子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痴迷之色。
他身旁那几位元婴修士,精彩不容错过:第189章 天人化神全本放送,点击。也都是一般模样。
有人面露恍然,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双目微闭若有所悟,有人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那三十六位化神老祖,同样听得入神。
紫极真人眼中紫芒闪烁,周身道韵流转;雪影老人周身的寒意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的气息;剑痴老祖背上的古剑不再轻鸣,而是发出轻微的颤音,似在应和著什么。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当江川的声音终於停下时,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玄妙的道韵中,久久不能回神。
良久,紫极真人长嘆一声:“听君一席话,胜修三千年。”
雪影老人点头:“黄庭大道,名不虚传。”
剑痴老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江川一眼,然后抱拳一礼。
江川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眾人一怔,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就在此时,天地忽然变色。
方才还晴朗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浓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眨眼间便遮住了整片天空。
乌云中,有雷霆在酝酿,紫色的电光闪烁不定,照亮了眾人惊骇的面容。
“这是……”
紫极真人霍然站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天劫!”
不知谁喊了一声,全场譁然。
天劫,对於在场任何一位修士而言都不陌生。
但这一次的天劫,却与寻常天劫截然不同。
那劫云厚重得仿佛要压到地面,那雷霆的气息强横得让化神老祖都感到心悸。
“不对,这不是寻常天劫!”雪影老人声音发颤,“这是……化神之劫!”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化神之劫?
谁要渡劫?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
江川就站在讲道台中央,负手而立,抬头望向天空。
那越来越厚重的劫云,那越来越狂暴的雷霆,在他眼中似乎只是寻常风景。
“你……你要在这里渡劫?”紫极真君失声道。
江川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三百年之期已到,也该突破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全场寂静。
然后,劫雷落下了。
第一道劫雷,粗达百丈,紫得发黑,携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劈向江川。
紫极真君脸色大变。他当年渡化神之劫时,第一道劫雷不过碗口粗细,已是九死一生。
而眼前这道劫雷,比他当年最后一道劫雷还要恐怖十倍。
这样的劫雷,谁能接下?
然后他便看到,江川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道百丈粗的劫雷,便如被拍散的烟雾,四散开来,连江川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紫极真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道劫雷落下,比第一道更粗一倍。
江川甚至没有抬手,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那劫雷便在半空中顿住,然后寸寸碎裂,化为漫天雷光。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每一道劫雷都比前一道更加恐怖,但每一道劫雷在江川面前,都脆弱得如同纸糊。
他就那么站著,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法器,没有施展任何神通,只是隨意地挥挥手,或者看一眼,劫雷便溃散了。
当第九道劫雷也被轻易挡下后,天空中的劫云终於散去。
但天劫,並未结束。
因为接下来,是异象。
第一重异象,是天花乱坠。
虚空中凭空生出无数花瓣,五顏六色,缓缓飘落。
每一片花瓣上都铭刻著玄妙的道纹,散发著淡淡的灵光。
有修士伸手接住一片花瓣,那花瓣一触即融,化为一股暖流涌入体內。
那修士浑身一震,竟是当场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这是……大道之花!”有人惊呼。
第二重异象,是地涌金莲。
讲道台四周的地面上,忽然冒出无数金色的莲花。
莲花生得极快,眨眼间便开满了整个广场。
每一朵金莲中心,都有一粒金色的莲子,散发著浓郁的灵气。
第三重异象,是仙乐阵阵。
虚空中传来悠扬的仙乐,那乐声空灵縹緲,却又直入人心。
所有听到乐声的人,都觉得心神寧静,许多困扰多年的心魔,竟在乐声中烟消云散。
第四重异象,是万兽来朝。
远处传来阵阵兽吼,无数灵兽从四面八方涌来,朝著江川的方向跪伏在地。
有通体雪白的九尾狐,有展翅千丈的金翅大鹏,有浑身浴火的凤凰,有盘踞如山的青龙。
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顶级灵兽,此刻却如朝圣一般,虔诚地跪伏著。
到了此刻,全场早已鸦雀无声。
三十六位化神老祖,一百零八位元婴修士,无数围观的修士,都呆呆地看著这一幕,说不出话来。
“四重异象了……”紫极真人喃喃道,“我当年渡劫,只有一重异象。雪影老头有两重,已是万年难遇。四重异象……这……”
“等等。”剑痴老祖忽然开口,“还没完。”
话音未落,天空忽然又变了。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在江川身上。那金光温暖而神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金光中,隱约可见无数仙人的虚影,他们朝著江川微微頷首,似在祝贺,又似在邀请。
“这是……”
紫极真人浑身剧震,眼中满是惊骇。
“五重异象!他竟引来了五重异象!”
全场沸腾了。
五重异象,那是传说中的存在。
据说只有那些真正触摸到大道的存在,才能引来五重异象。
这样的存在,一旦化神,便不是寻常化神,而是……
“天人化神。”
雪影老人声音乾涩地说出这四个字。
所有人都沉默了。
天人化神,那是传说中的境界。
这个境界又被称为天君,与天同君。
传说天君修士不再以前中后期为修行境界,而是以天人五衰为境界,这本是炼虚境都接触不到的极高修行层次,天君修士缺可以提前接触到。
大千世界已经不知道多少万年没有出现过天君修士了。而眼前这个人,刚刚突破化神,便已是天人化神。
金光渐渐散去。
江川站在讲道台中央,周身气息平和,与渡劫前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但所有人都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同了。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他低下头,看向眾人。
眾人看著他,眼神复杂。
良久,紫极真君深深一揖:
“恭喜道友,证道天人。”
三十六位化神老祖,同时躬身行礼:
“恭喜道友,证道天人。”
一百零八位元婴修士,齐刷刷跪伏於地:
“恭喜前辈,证道天人!”
无数围观的修士,也跟著跪倒:
“恭喜前辈,证道天人!”
儘管在场的绝大多数修士,甚至不知道天人是什么境界。
但依然,声震九霄。
江川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起来吧。”
他的目光,越过眾人,望向远方。
远方的天际,一轮红日正缓缓西沉,將半边天空染成了绚烂的红色。
三百年闭关,一朝天人。
江川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眾人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无言。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紫阳子才终於回过神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他想起方才听道时的种种感悟,想起那五重异象的震撼,想起那个云淡风轻的身影。
“这才是真正的修道之人啊……”
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