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回到城主府时，天色已全黑了。
    府中下人皆跪伏於地，不敢抬头。
    江川未理会，径直穿过前院，入了后殿。
    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囂。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內视。
    这一坐，便是三日。
    三日后，江川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化神之境，与他此前所想，全然不同。
    元婴期时，修士体內是元婴盘踞丹田，吸纳天地灵气，转化为自身法力。
    而此刻，他的丹田中空空如也——那尊黄庭元婴已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整个天地。
    江川探出神识，瞬息之间，整座不息仙城尽在眼底。
    城东市集上，一个卖灵果的小贩正在收摊；城南客栈里，两个结丹修士在爭论某部功法；城北江家府邸中，江玄一正与几位长老商议明日宴请之事。一切细微，皆清晰如亲眼所见。
    这范围，足有八百万里。
    而寻常化神初期，神识能覆盖三十万里，已算上乘。
    江川又运起法力，掌心浮现一团灵光。
    那灵光看似柔和，却让周围空间微微扭曲。
    他在黄庭境时，全力一击可让天地崩坏。
    而今这隨手凝聚的一团灵光，威力胜过当年十倍不止。
    但最关键的，不是法力多寡。
    江川抬头，望向殿顶。
    他的目光穿透砖瓦，穿透云层，直抵无尽虚空。
    在那里，他看到了无数丝线般的纹路，密密麻麻，交织成网。
    那是天地法则的轨跡。
    元婴修士只能被动接受法则，化神修士却能主动参悟法则。
    而江川此刻，不仅能参悟，还能隱约触碰。
    他伸出手，轻轻拨动了其中一根丝线。
    万里之外，一座荒山上，忽然下起了雨。
    江川收回手，沉默良久。
    这就是化神。
    修士修行，筑基、金丹、元婴，都是在积蓄自身。
    而到了化神，才开始真正触及天地的本质。元婴修士再强，也只是人。
    化神修士，已是半个仙人。
    但江川知道，他与寻常化神，又有不同。
    寻常化神，走的是炼气化神的路子，將元婴与神魂融合，化为元神。
    而他是黄庭入道，走的是以道养神的路径。
    同样的化神境界，他的根基更厚，法力更纯，对法则的感应也更敏锐。
    正因为如此，他面临的修行之路，也与旁人不同。
    江川取出造化铜炉，心神沉入其中。
    铜炉中，有他三百年闭关参悟所得，有黄庭大道的种种玄妙，也有关於化神之后修行的推演。
    良久，他收回心神，面露思索。
    天人五衰。
    这是黄庭大道化神之后的必经之路。
    寻常化神修士，只需积累法力，参悟法则，待机缘到了，自可突破。
    而黄庭修士因根基太厚，触及的天地本源太深，反而被天地所忌。
    修行路上，会遭遇五次劫难，名为天人五衰。
    第一衰，肉身衰。
    化神修士的肉身，经过天地灵气洗炼，已远超凡人。
    但黄庭修士的肉身，吸纳的道韵太多，会逐渐与天地同化。
    若不能稳固肉身，百年之內，便会化为一团灵气，重归天地。
    这一衰的突破之法，是以天地灵物炼製固本培元之物，將肉身与神魂彻底融合，修成不灭道体。
    第二衰，法力衰。
    黄庭修士的法力，比同阶修士精纯数倍。
    但正因如此，法力中蕴含的道韵太重，会渐渐失控。
    到了一定时候，法力会自行溃散，化为最原始的灵气。
    这一衰的突破之法，是重修三千道法，將每一种法力都刻上自己的烙印，使之彻底臣服。
    第三衰，神魂衰。
    神魂与天地交感太深，会逐渐迷失在天地法则中。
    有的天人修士走到这一步，便彻底沉沦，化为天地间的一道法则，再无自我。
    这一衰的突破之法，是以大毅力固守本心，在天地法则中找到自己的道。
    第四衰，道心衰。
    修行越深，越觉天地浩瀚，自身渺小。
    到了这一步，修士会生出大恐惧、大迷茫，质疑自己修行的意义。
    道心若崩，修为再高也是枉然。
    这一衰的突破之法，是重走修行路，找回最初的本心。
    第五衰，天人衰。
    前四衰皆过，便到了最后一步。
    修士要將自身之道，与天地之道彻底融合，却又不能迷失其中。
    融合之后，便可突破炼虚；融合之前，仍是化神。
    这一步没有定法，全看个人悟性与机缘。
    江川默默將这些记下，收入玉简。
    天人五衰，每一衰都是劫难，也是机遇。
    若能全部渡过，他便可迈入炼虚之境。
    若能全部渡过，他便可迈入炼虚之境。
    若渡不过，便是一切成空。
    但此刻，不急。
    他起身，推开了殿门。
    门外的阳光刺眼，江川微微眯眼。
    一个守在门外的江家子弟见他出来，连忙跪地行礼：“老祖。”
    江川点点头：“外面如何了？”
    那子弟满脸兴奋之色：“回老祖，外面可热闹了！这一个月来，不息仙城来了好多修士，天天都有聚会。咱们江家的人，走到哪儿都有人请，那些交易会都抢著请咱们的人去主持呢！”
    江川笑了笑，抬步向外走去。
    不息仙城確实热闹非凡。
    江川走在街上，神识所及，处处是人。
    有结丹修士在茶楼里高谈阔论，有元婴老怪在密室中交换宝物，有散修在路边摆摊叫卖，有宗门弟子在四处閒逛。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人在谈论一个月前的那场渡劫。
    “……你们是没看到，那第五重异象降下来的时候，天都开了！金光里头，全是仙人虚影！”
    “我师叔当时就在现场，回来之后闭关到现在，据说要突破了！”
    “江家老祖到底是什么人物？刚突破化神就有这般威势，那些化神老怪们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嘘，小声点。化神前辈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江川听了几句，便不再理会。
    他看见几个江家修士迎面走来，都是结丹期的年轻子弟。
    他们穿著崭新的法袍，腰悬玉佩，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见到江川，几人先是一愣，隨即跪倒一片。
    “见过老祖！”
    江川摆摆手：“起来吧。”
    几个年轻人起身，眼中满是崇敬与激动。其中一个胆子大的，鼓起勇气道：“老祖，您要去哪儿？弟子给您带路。”
    江川摇摇头：“隨意走走。”
    他继续向前，那几个年轻人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脸上满是骄傲之色。
    “咱们江家，终於也有化神老祖了。”
    “还是能让三十六位化神前辈亲自来听道的化神老祖！”
    “以后咱们出门，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江川听著身后隱约传来的话语，没有回头。
    他走到城中心，看见一座新起的楼阁。楼阁三层，雕樑画栋，门口掛著匾额，上书“论道楼”三字。门口站著几个元婴修士，正在交谈。
    “张道友，你也来了？”
    “哈哈，李道友，难得这么多化神前辈聚在一起，不趁机多请教请教，岂不是白来了？”
    “听说今日紫极真君要在论道楼开讲，讲的是他参悟千年的紫气东来诀。”
    “走走走，快进去，晚了可没位置了。”
    几个元婴修士匆匆入內。
    江川站在街角，神识探入楼中。楼內三层，坐著数十位修士。顶层是化神修士，紫极真人端坐正中，正在讲述什么。中层是元婴修士，个个正襟危坐，听得认真。下层是金丹修士，挤得满满当当，有人甚至站著听。
    这样的场面，在这一个月里，日日都在上演。
    三十六位化神老祖，竟都未离开。他们聚在论道楼，每日轮流开讲，交流修行心得。难得有如此多同阶修士聚在一处，谁也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江川收回神识，正要转身离去，脚下忽然一震。
    这一震极轻，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但江川眉头一皱，身形一闪，已回到城主府后殿。
    他取出造化铜炉，神识探入其中。
    铜炉內，有一方天地。
    那是一片荒芜的世界，天空灰濛濛的，大地龟裂，山川枯竭，没有半点生机。
    这是古界，曾经的大千世界之一，无数万年前便已破败。
    江川在闭关期间將其炼化，收入铜炉。
    此刻，古界正在颤动。
    江川神识探入古界深处，仔细感应。片刻后，他睁开眼，若有所思。
    古界在渴求。
    渴求新的天地本源，渴求重新焕发生机。
    江川沉吟良久，神识又探向铜炉中另一处。
    那里有一团光芒，光芒中隱约可见一个世界的虚影。
    这便是阳界的天地之物，虽然同为大千世界之一，却也是最弱小的那个。
    当年小千世界晋升为阴阳界，阴阳界一分为二，阳界的天道法则不全，天地灵气稀薄，若不是江川这些年来一直以自身法力温养，恐怕早就跌落下界了。
    江川此前曾想过，待自己突破化神，便將古界、阳界与另一个大千世界融合，炼成小周天世界。
    但此刻仔细感应，阳界还太弱，贸然融合，只会被古界吞噬，得不偿失。
    需要让阳界先成长起来。
    而让一个大千世界成长，最快的方法，就是融合另一个大千世界。
    古界曾是顶尖大千世界，虽然破败，但根基还在。阳界虽弱，却有完整的生机。两者融合，阳界可得古界的底蕴，古界可得阳界的生机，相辅相成。
    江川心念一定，便不再犹豫。
    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法力涌入造化铜炉。
    铜炉中，古界与阳界缓缓靠近。
    外界，不息仙城又是一震。
    这一次，震动比方才剧烈得多。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
    论道楼中，紫极真人停下讲述，眉头微皱。
    “怎么回事？”
    雪影老人摇头：“不知。但方才那震动……”
    话未说完，天地变色。
    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遮日，而是整个天空都在变。那蓝色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茫的灰白色。阳光还在，却变得暗淡无比，仿佛隔了一层什么。
    “这是……”
    剑痴老祖霍然站起，脸色大变。
    不止是他，所有化神老祖都站了起来，满脸震惊地望向天空。
    天空中，出现了两个太阳。
    不，不是太阳。那是两个世界。
    一个灰濛濛的，死气沉沉；一个亮堂堂的，生机勃勃。两个世界的虚影，就这么悬浮在天空中，缓缓靠近。
    “那是……古界！”
    一位化神老祖失声惊呼。
    古界的传说，在场无人不知。那是曾经的大千世界之首，却在无数万年前神秘破败。没想到，竟在这里见到。
    “另一个是阳界！”紫极真人声音发颤，“我们不是身处阳界之中吗？天上的阳界是怎么回事？怎会在此处？”
    没有人能回答他。
    所有人都在看著天空，看著那两个世界缓缓靠近。
    近了，更近了。
    当两个世界终於接触的那一刻，天地剧震。
    那震动之剧烈，让整座不息仙城都在摇晃。无数房屋倒塌，无数修士跌倒在地。但没有人顾得上这些，所有人都抬头望著天空，望著那震撼人心的一幕。
    两个世界在融合。
    灰濛濛的古界，正缓缓融入亮堂堂的阳界。古界的山川大地，一片片脱落，坠入阳界。阳界的天空，一点点被染成灰色。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碰撞，在交织，在融合。
    天空中，有雷霆炸响。那是两个世界的天道在交锋，在磨合。每一次雷霆，都让天地震颤，让所有修士心神剧颤。
    但在这混乱中，有一股力量在主导一切。
    那是一道身影。
    那身影站在两个世界之间，周身笼罩在灵光中，看不清面容。但那气息，那威压，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道韵，所有人都认得。
    “江家老祖！”
    有人失声喊道。
    正是江川。
    他就那么站在虚空中，双手虚托，两个世界在他掌间缓缓融合。那让所有化神修士都感到恐惧的天地之威，在他面前，温顺如绵羊。
    “他……他在融合两个大千世界！”
    紫极真君声音乾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融合大千世界，这是传说中的大神通。据说只有炼虚修士才能做到。而眼前这个人，一个月前才刚刚突破化神。
    不，不止是化神。
    紫极真人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的那场渡劫，想起那五重异象，想起那道飞仙之光。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浑身一震，脸色变得复杂至极。
    天空中，融合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两个世界的力量在激烈交锋，古界的天道不甘被融合，阳界的天道难以承受。两股力量衝击之下，连江川的身形都微微摇晃。
    但下一刻，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按下。
    只是轻轻一按。
    那狂暴的天地之力，那激烈交锋的两个天道，便都安静了下来。
    古界彻底融入阳界。
    天空中，一个新世界缓缓成型。那世界比原先的阳界大了十倍不止，天空澄澈，大地广袤，山川河流一应俱全。最难得的是，那世界散发著古老而浩瀚的气息，那是顶尖大千世界才有的气象。
    古界的底蕴，阳界的生机，完美融合。
    新的阳界，已是顶尖大千世界。
    天空中，江川收回双手，低头看向不息仙城。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与一个月前讲道时別无二致。
    但此刻，再没有人敢把他当成寻常化神。
    城中，三十六位化神老祖齐齐躬身，无人开口。
    一百零八位元婴修士，无数金丹筑基，全部跪伏於地。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江川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新世界的虚影中，消失在天际尽头。
    城中，仍然一片寂静。
    直到那新世界的虚影也渐渐淡去，天空恢復如初，才有人终於回过神来。
    城中，仍然一片寂静。
    直到那新世界的虚影也渐渐淡去，天空恢復如初，才有人终於回过神来。
    紫极真人直起身，望著天空，久久无言。
    良久，他轻声道：
    “炼虚不出，此人当为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