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瑶夫人,”那捻著珠串的太阴门老嫗终於停下手指的动作,声音慢悠悠的,带著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滑腻,如同冰凉滑腻的蛇行过皮肤。
“老身也是过来人,这滋味,都懂。”她目光扫过脸色骤然发白、指尖攥得骨节都有些扭曲的月瑶夫人,又落在旁边两个死死瞪著她的少年身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城主府维繫偌大基业,底下多少人的生计指望?家主遭遇不测的消息,纵使你们费尽心机遮掩,终究纸是包不住火的。如今诸界天骄匯聚此城,虎视眈眈,江家这棵大树若没有主心骨……”
她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在玉玲瓏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顿了顿,才继续道:“便是眾矢之的。与其……被外面的豺狼虎豹分食殆尽,倒不如……趁早寻个有力靠山,保全家族血脉,才是正道。”
月瑶夫人猛地抬眼,眼中的疲惫被一种彻骨的怒意点燃:“什么叫遭遇不测?尸骨未见,神魂之灯虽暗,焉知不是深陷迷障?应神公,陨落於你们口中的不测之后数百年,不也是从险境中逆天归来?焉知我家夫君不会如此!”
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尖锐,“若无江川,若无他当年在临阴关扛住万鬼之潮,若无他在古界闯下的赫赫威名,带来那海量诸界资源,尔等宗门今日在玄珩界的威势从何而来?那些你们赖以生存、开闢新矿脉的界石从何而来?若无江川,尔等焉能安坐玄珩?如今听闻一点风吹草动,便立刻倒戈相向,行此落井下石之举,这就是玄珩大宗门的道义脸面吗!”
月瑶字字如刀,带著百年积威的质问,直刺而来。
四位长老的脸上,都微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被揭了老底的难堪。
尤其是主位上的北冥宗掌门应千山,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了,枯瘦的手指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那里。
“月瑶夫人,”坐在应千山右侧的七星阁阁主开口了,声音圆滑,试图將那股汹涌的质问引开,“江城主过往功勋,玄珩界无人敢忘,也铭记於心。我们几位今日前来,绝非是为了討还什么旧债,也绝非乘人之危。恰恰相反,正是感念昔年香火情分,才不忍看江家基业轰然崩塌,不忍看两位夫人和两位公子在这乱局中身陷险境。”
他微微前倾身体,脸上堆起诚恳,语气更加情真意切,仿佛字字发自肺腑:“江家占据著这不息仙城城主之位,更拥有著清虚界中枢最核心地带的无数资源点。这些,早已是无数双眼睛都在盯著、垂涎欲滴的肥肉。江城主魂灯熄灭,此事传出,已成定局。江家……”
他摇摇头,声音里適时地掺杂进了沉重的无奈,“就如失去顶樑柱的华厦,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七星阁阁主的目光扫过月瑶身后那两个像小狼崽般瞪著他的少年,最终落在一直沉默、眼神锐利如刀的玉玲瓏脸上,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著一种仿佛推心置腹的劝诱:
“两位夫人,两位公子,若肯主动让出城主之位,並將那些难以维繫的清虚界核心资源点,转让给有足够实力守护它们的人……比如我们几家宗门共同照管……我们定当倾尽全力,护佑江家子弟平安迁出这是非之地,並在玄珩界境內另择一处灵地,让你们得以休养生息,延续血脉香火。”
他加重了语气,“总好过……玉石俱焚,闔族……倾覆啊!”
“放屁!”
暴喝声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震得整个议事厅的灵木桌椅都嗡嗡作响!
一直如石雕般笔直端坐的玉玲瓏猛地站起!
她身下的那张用千年铁星木打造的座椅,在她猝然爆发的力量下,“咔嚓”一声脆响,椅背竟被她背上迸发的无形气劲直接撕裂了一道半尺长的狰狞裂口!
她的动作太快,太突然,以至於对面四位长老都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体內灵力瞬间运转起来,瀰漫开无形的威压。
厅內的空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无形的涟漪剧烈震盪。
玉玲瓏丝毫没理会对面那四道交匯而来的、凌厉如刀的警告目光。
她的一只手按在桌案上,支撑著身体前倾,那双如同寒夜星辰般的眸子,此刻燃烧著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死死盯著七星阁阁主那微微变色的脸,声音却如同淬了北冥寒铁的冰屑,一字一句砸在所有人耳边:
“城主之位?清虚界资源点?交给你们?”她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冰冷的、近乎癲狂的笑,“你们也配?!”
玉玲瓏的目光像两柄淬毒的匕首,依次刮过对面四人脸上瞬间阴沉下来的表情,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万夫莫开的决绝嘶哑:“江家的一草一木,一土一石,都是我家夫君用命挣回来的!谁想动,便从我玉玲瓏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应千山,笔直刺入对方那双阴沉如水的眼睛:“应掌门,你们今日来,不就是看准了外面有帝骨、月姮、敖焚那三个绝顶凶人盯著,逼我江家低头就范么?你们不就是想看看,没了江川的江家,还有没有骨头,还有没有一滴种在体內的血么?!”
“好!”玉玲瓏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黑曜石桌面上!“砰!”一声闷响,坚硬的石料表面竟被她按出一个清晰的手印,周围密布蛛网般的裂痕!
“你们想看,那就看个够!”
她挺直了脊樑,仿佛一桿標枪刺向屋顶,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响彻整座议事厅,带著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与孤勇:
“七日后!就在这城主府前的天演台!我江家,接战!”
“帝骨、月姮、敖焚!他们三个,无论谁想挑战我江家,我江家一併接下!生死不论!”
“若我江家败了,任凭处置!若我们侥倖贏了……”玉玲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钉在应千山脸上,“你们玄珩界几大宗门,立刻给我滚出不息仙城!滚回你们的老巢!再敢踏足一步,休怪我江家翻脸无情,不死不休!”
“轰!”
死寂被彻底打破!
“你疯了!”太阴门老嫗第一个失声尖叫,手中的乌木念珠串被她捏得咯吱作响,脸上那诡异的笑容荡然无存,只剩下惊骇与难以置信。
“玉玲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帝骨!月姮!敖焚!古界元婴榜前三的怪物!他们任何一个,都足以横扫整个玄珩界同阶!你江家拿什么接?拿你玉玲瓏这条命去垫吗?还是拿你两个儿子的命去填?!”
“狂妄!”药神谷的二长老猛地站起,乾枯的手指指著玉玲瓏,气得浑身发抖,周身瀰漫的药气都紊乱起来,“江川已死!魂灯熄灭,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你们江家现在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拿什么去挡那三尊杀神?你这是要把整个江家拖进万劫不復的深渊!”
“无知妇人!”七星阁阁主也拍案而起,脸色铁青,之前的圆滑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冒犯的恼怒,“你这是在自寻死路!还要拉上整个江家陪葬!应掌门!您看看,这江家还有半分理智可言吗?我们一片好心,竟被如此糟践!”
主位上的应千山,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玉玲瓏,里面翻涌著惊怒、不解,还有一丝被彻底激怒的阴鷙。
他敲击扶手的手指终於再次抬起,重重地落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玉玲瓏,”应千山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寒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可知,你方才所言,已非意气之爭,而是將整个江家推入绝境?你可知,你这一句话,会引来何等滔天大祸?那三位,绝非你江家如今能招惹的存在!你这是在自取灭亡!”
玉玲瓏毫不退缩地迎上应千山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滔天大祸?自取灭亡?应千山,你怕了?你怕我江家万一贏了,你们玄珩界几大宗门,就再也没了染指不息仙城和清虚界资源的藉口?你怕我江家若真在帝骨他们手下撑过去,你们今日的嘴脸,会成为整个万界的笑柄?”
她猛地一挥手,指向厅外,指向那被三大高手气息锁定的方向,声音斩钉截铁:“怕,就滚!江家的事,轮不到你们这些墙倒眾人推的货色来指手画脚!七日后,天演台!我江家,恭候大驾!送——客——!”
最后两个字,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在厅內凝固的空气上。
应千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鹰鉤鼻的鼻翼剧烈翕动了几下,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玄色道袍无风自动,一股沉重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向玉玲瓏压去!
然而,玉玲瓏依旧挺直脊樑,寸步不让,那双燃烧著疯狂火焰的眼睛,毫不畏惧地直视著应千山。
她体內的灵力在疯狂运转,周身隱隱有细微的电光闪烁,仿佛隨时准备引爆自己。
僵持,仅仅持续了一瞬。
“好!好!好!”应千山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森然的寒意,“好一个江家二夫人!好一个玉玲瓏!既然你执意寻死,老夫便成全你!七日后,天演台!老夫倒要看看,你江家如何收场!走!”
他猛地一甩袍袖,转身大步向厅外走去,步履带风,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微微震颤。
太阴门老嫗、药神谷二长老、七星阁阁主三人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地扫过玉玲瓏和月瑶母子,也立刻跟著应千山,鱼贯而出,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带著一种急於摆脱此地、仿佛怕沾上什么不吉之物的仓促。
沉重的厅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
议事厅內,瞬间陷入一片更加死寂的昏暗。
玉玲瓏挺得笔直的脊背,在门关上的剎那,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她按在桌案上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青白色,微微颤抖著。
脸上那股疯狂决绝的锐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苍白。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回那张椅背裂开的椅子上,身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微微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月瑶夫人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入手一片冰凉,甚至能感觉到那细微的战慄。月瑶眼中满是痛惜和忧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娘!”江玄一猛地衝到玉玲瓏身边,拳头攥得死紧,眼中燃烧著愤怒的火焰,声音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嘶哑,“那些老狗欺人太甚!等爹回来,定要他们……”
“玄一!”月瑶夫人厉声喝止,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飞快地看了一眼玉玲瓏紧闭双眼、毫无血色的脸,又严厉地瞪向儿子,“住口!不许胡说!”
江玄一被母亲严厉的目光一刺,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他猛地扭过头,死死咬著嘴唇,胸膛剧烈起伏。
阴影中,江川的目光,如同亘古不变的寒星,穿透窗欞的缝隙,落在厅內那个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目不言的黛色身影上。
他的视线,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向旁边那两个强忍著愤怒和委屈的少年。
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在他那如同古井般沉寂的嘴角边,悄然浮现。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淀了百载光阴、看透世事浮沉的深沉慰藉。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江玄一那倔强挺直的脊樑上。
少年眼中燃烧的愤怒火焰,清晰地倒映在江川深邃的瞳孔里。
一丝冰冷至极的杀意,如同蛰伏於深渊之底的寒流,在江川眼底深处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那气息之凛冽,让旁边一株原本生机勃勃的灵植,瞬间叶片边缘凝结出一层肉眼难辨的、细微的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