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后,”卫鞅真君一字一顿“若你还是拿不出让我信服的缘由和结果……”
“……我亲自送你入阴界。”
卫鞅真君最后的话语落定,江川向卫鞅真君略一頷首,动作依旧沉静无比,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元婴修士也心惊胆战的交锋只是幻影。
然后,他转身,踩著黑石地面,一步一步,身影没入议事厅后方门洞。
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彻底隔绝了內外。
“哼,不知天高地厚!”火袍修士显然憋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冷哼一声,眼中毫不掩饰轻蔑。
“或许此人真有些秘密手段?”尚明鹤捻著自己银白的鬍鬚,浑浊的老眼望著石门消失的方位,低声道,话语中却並无多少確信。
“七日期限……悬丝之念……”玄衣女修的声音如同她周身縈绕的水汽,清冷而飘忽,“临阴关恐难撑久。”
“我等终不能將希望寄託於此子一人身上!”一个鬚髮皆灰、气息沉凝的道人眉头紧锁,沉声道,“鬼族动向叵测,必要另做打算。”
压抑的议论声在厅內低低地流淌,如同暗河在冰层下涌动。
卫鞅真君岿然不动如山,他面容沉冷似铁,目光却如同静止的深潭,无波无澜,只是死死地钉在江川消失的方向。
七日,对於修士而言,如白驹过隙,弹指一挥。
边关依旧笼罩在鬼族阴霾之下。
只是,在城主府的深处,气氛却变得异常诡譎。
一种近乎窒息的沉寂在议事厅周边的区域瀰漫开来。
修士们刻意绕开了某条通道,偶有低阶修士的窃窃私语声在阴暗的转角或空荡的迴廊里响起,又总是飞快地消失,唯恐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
“……他真把自己锁在里面了?一步未出?”
“谁知道?卫鞅真君都没派人去问……”
“七日,这压在心口的石头,真比阴界的鬼雾还重……”
这些低语,在修士间迴荡。
终於,第七日。
天色依旧昏沉,厚重的铅灰色阴云死死压在天边。
议事厅內,气氛比之前更加凝固。
卫鞅真君端坐其中,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
他比七日之前更加沉默,周身散发出的寒气让身边的空气都似乎微微扭曲。
他的视线,锐利如穿云之矛,直直刺向议事厅角落里那扇厚重的石门,仿佛能穿透那坚硬的黑石,看清里面的人是在昏睡还是在做最后的徒劳挣扎。
尚明鹤长老闭著眼睛,垂著头,花白的鬚髮无风自动,似乎在竭力凝神感知著什么。
厅內其余修士,一个个屏息静气,连眼皮都不敢抬得太高,生怕惊扰了那片死寂。
突然!
“嗡!”
议事厅中的玉璧猛地发出一声极其刺耳尖厉的哀鸣,整个石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其上铭文的光芒骤然爆裂似地亮起,又迅速归於黯淡,仿佛迴光返照,隨即彻底熄灭。
那块黑石表面,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纹。
“噗!”厅內靠得较近的一个结丹中期修士猝不及防,脸色瞬间由红转金再转煞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要撑不住了!”一灰须道人失声惊呼,声音带著惊惧。
厅內眾人一片譁然,原本压抑的死寂瞬间被恐惧的喧囂撕碎。
卫鞅真君依旧端坐如山,但身下的座椅扶手已悄无声息地碎开数道深刻的裂痕。
他身上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寒气,骤然暴涨,將整个厅堂都罩入一片凛冽如刀锋的气息之中。
他盯向那扇石门的目光,已不再仅仅是专注,而是凝聚了即將化为实质的狂暴雷霆!
就在这千钧一髮、最紧绷的弦即將断裂的剎那!
“哗啦……”
一声轻微得几乎被风声盖过的摩擦声,在惊惶的喧囂中响起。
议事厅后侧角落那扇厚重的石门,竟无声无息地向內滑开了一道恰好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没有惊动任何人上的禁制,没有预兆,仿佛它本就虚掩著。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惊恐、焦虑、绝望,还是卫鞅真君那蕴含杀意的森冷视线,都在这一瞬间被那一道门缝强行吸了过去!
厅內所有的喧譁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咽喉,陡然死寂,连玉璧痛苦的嗡鸣都似乎轻了一瞬。
石门缝隙后的黑暗阴影里,先出现的,是一只沾满了灰扑扑尘土的布鞋。
然后,是整个江川与七日前一模一样的灰袍身影。
他平静地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丝毫面临恐怖压力的惧色。
他的步態甚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只是在自家后院散步,而非闯入这生死予夺的修罗场。
然而,这仅是一瞬。
当眾人的视线被他身后那片阴影吸引时,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陡然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就在江川身后一步之遥的阴影里,一团模糊的轮廓无声无息地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矮小的身影,小小的身躯看似瘦弱,却背负著一个与其体型极不相称、几乎要將他整个身子压垮的巨大葫芦。
那葫芦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哑光的暗紫色,像是用某种奇异金属熔铸成,表面布满了极其复杂的天然纹路。
“呃……”厅內靠外圈几个修为根基稍浅的修士,在这童子出现的瞬间便脸色泛青,他们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颗冷汗,双腿发软,若不是旁边有人勉强搀扶,几乎要当场软倒。
即便是那些元婴期的修士,包括尚明鹤长老和其他元婴修士在內,也不由得脸色骤变,瞳孔剧缩,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们浑身汗毛倒竖。
此时如同一尊沉默铁雕的卫鞅真君,脸上肌肉在无人察觉的细微处,极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搭在冰冷石案边缘、青筋毕露的右手猛地攥紧成拳,指关节因巨大的力量瞬间失去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那身古旧的玄色道袍,微微地震颤著,发出极其细微的、密集的摩擦锐响。
那是他体內蕴含的、足以裂山断岳的恐怖力量在激盪咆哮,却在无比强大的理智下死死压制,未曾完全爆发!
他看向紫葫童子的目光,再也不是看著江川时的审视与怒火,而是瞬间转换成了极度的忌惮、警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那是发自灵魂最深处的忌惮与戒备!
然而,紫葫童子似乎对这一切都毫无所觉。
他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大部分视线,目光只落在自己身前那双沾满尘土的布鞋鞋尖上。
他甚至没有给卫鞅真君一丝余光,仿佛这位气势如山如渊的元婴后期大修士,与这议事厅里的一草一木,没有任何区別。
他背著那巨大到诡异的暗紫色葫芦,步履无声地走到江川身侧站定。
他的个子矮小,江川只能侧过脸,微微低下头,才能完全看清他那张被阴影勾勒得模糊不清的小脸。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甚至连一个眼神的碰撞都没有,仿佛只是两个在街角偶然停驻的陌生路人。
但江川的动作,就像是將一颗沉寂许久的火种投入了凝固的寒冰。
童子终於抬起了头。
眾人这才勉强看清,那是一张极其稚嫩、甚至称得上玉雪可爱的孩童面孔,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然而,这张本该天真灿烂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属於孩童的情绪。
那双眼睛,成熟异常。
它们缓慢地、毫无波澜地扫过前方一张张因恐惧而失色的修士面孔,最终落在了江川身上。
接著,紫葫童子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江。”
声音並不高,所有人的心臟都猛地一揪!
童子那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依旧对著江川,然后,他缓缓道:
“万象会查证,鬼族已秘密获得三具古妖遗骸。”
“古妖遗骸”四字落入耳中的瞬间,整个议事厅瞬间一静!
尚明鹤长老一直捻著鬍鬚的乾枯手指猛地一抖,“嗤啦”一声,竟生生將一缕银须揪了下来。
他仿佛毫无知觉,浑浊的老眼茫然地瞪著前方虚空中一点,布满皱纹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魂魄的灰败。
一名玄衣女修周身繚绕的淡淡水汽猛地一乱,隨即如同寒潮席捲,竟在她身体周围凝结出一圈细密的、肉眼可见的白色冰晶!
她挺直的脊背瞬间僵硬如铁,双目惊骇。
一名灰须道人张大了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法自控地痉挛著。
火袍修士浑身一颤,方才酝酿的轻蔑与怒火早已荡然无存,那双原本闪烁著火焰的眼睛里只剩下呆滯的空洞,仿佛瞬间被冻结成了冰坨。
他下意识地向后踉蹌了半步,撞在冰冷的石柱上。
他下意识地向后踉蹌了半步,撞在冰冷的石柱上。
整个厅堂,瞬间沉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血色像是被无形的手掌瞬间抽离,只剩下惨白或死灰一片。
紫葫童子似乎对这一切毫无知觉,仿佛他刚刚宣告的只是隨口说出的家常。
卫鞅真君的身体一僵,他此刻正死死地聚焦在江川身上。
“鬼族北境冰原,”江川目光扫过一张张神情凝重的脸,“掘出了三具完整的古妖遗骸。”
“诸位当知上古妖骸的分量。”卫鞅真君声音陡然拔高,“何况三具齐出!它们一旦完全落入鬼修之手,阳界守得住?挡得了?”
尚明鹤长老死死攥著自己的鬍鬚,指节捏得青白。
几个年轻些的元婴修士,脸色更是白得嚇人。
“阳界存亡一线,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必须毁掉它们!”卫鞅真君猛地一挥袍袖,一股决绝森冷的杀意砰然爆发,“在场诸位中期道兄,加上……”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同两柄实质的利剑,再次向江川刺来,“阳界之主江川道友!我等立即潜入鬼族腹地!”
“潜入鬼族腹地?”几道急促的抽气声骤然响起。
“这深入敌后,无异於闯龙潭虎穴!”尚明鹤长老声音发紧。
“却是唯一生机!”卫鞅真君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难道要等鬼族驾驭妖骸,兵临临阴关下,坐以待毙?”
他霍然转身,双瞳映著幽暗的禁制光华,牢牢锁住江川的眼睛:“阳界之主,你以为如何?”
议事大厅內,所有目光都看向江川。
江川已经察觉出卫鞅的真实目的,无非是想把江川引出阳界,届时江川便没有了天地之主的威能。
他抬起眼,迎上卫鞅真君的目光,不急不缓的声音在议事大厅內迴荡:
“不入阴界。”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猛地砸进平静的水面。
几道刻意压低的嗤笑,立刻从不同的角落钻了出来。
一灰袍修士眉头紧锁,发出毫不掩饰的轻哼,他身旁那位身著火红法袍的修士,更是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
“江川道友,”尚明鹤长老脸上挤出一丝乾涩的笑容,试图打圆场,“兹事体大,深入虽险,但眼下……”
“只在临阴关前。”江川打断了他,声音低沉,目光没有离开卫鞅真君,“阳界边缘,到临阴鬼关关墙之下。以此为界。”
“什么?”一名头戴玉冠的元婴中期修士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荒诞和难以置信,“临阴关前?隔著鬼关大阵,你我的道术连给鬼族挠痒痒都不够!关墙都摸不到,如何毁得了深藏鬼族腹地的妖骸?江道友,你这阳界之主的名號,莫非是靠著缩头得来的?”他语带讥讽,毫不客气。
“就是!在鬼族眼皮子底下打转?这算什么除患?”另一个声音立刻附和,“畏首畏尾,如何成事?”
“畏惧鬼族,就该躲在洞府里,何必来此?”一名道號为明镜尊者的修士冷冷地补了一句,满是褶皱的眼角下垂著,显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卫鞅真君没有立刻出言,他只是沉默地注视著江川,那双锐利如电的眼睛深处,翻涌著极其复杂的光芒。
江川缓缓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
“阳界之內,我说了算。若是情况属实,阳界丟了,乾州首当其衝,轻重缓急你们自己看著办。”江川的声音不高,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他反而有底气了。
卫鞅真君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