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鞅道兄!”明镜尊者显然被江川激怒了,他转向卫鞅真君,声音带著急促,“此等畏战之策,岂能……”
“好!”卫鞅真君突然开口,打断了明镜尊者的话,双眼死死钉在江川脸上:“就依江道友!临阴关前!三日后,子时,临渊崖集合!”
“卫鞅道兄!”明镜尊者失声叫道,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甘。
卫鞅真君却不再理会他,袍袖猛地一拂,冷哼一声:“就这么定了!散!”
……
三日后,临阴关外的一处断崖,崖下,是盘踞在此地的鬼族大营。
四道身影紧贴著崖壁,无声无息地滑落。
卫鞅真君在最前,宽大的袍袖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只有他眼中偶尔掠过的一丝锐利精光,才泄露出元婴后期修士那深不可测的底蕴。
他身后,尚明鹤与明镜尊者一左一右,气息如古井深潭,幽邃难测。
江川落在最后,与前面三人保持著一定距离。
临行前,紫葫童子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惫懒的圆脸,难得地绷紧了。
他盘坐在临阴关的阵基核心上,身下巨大的阵图正艰难地运转,勉强对抗著关外的鬼族大阵。
紫葫童子没看江川,目光只死死锁在阵图核心那几处明灭不定的光点上,声音压得极低:“江小子,关里这摊子烂泥,老夫给你摁住。但记住,你们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不管摸没摸到对方的底细,必须回来!否则出什么事情老夫可无法保证!”
回忆拉回,江川看著眼前。
四人滑至谷底,卫鞅真君袍袖微不可察地一拂,一股无形的斥力盪开,將靠近的阴气推开尺许。
他並未回头,声音凝成一线,直接送入三人耳中:“敛息,隨形。”
江川立刻將法力的波动压制到最低,几乎完全沉寂。
他模仿著前面尚明鹤的姿態,每一步都踏在卫鞅真君斥力扫过的、阴气最稀薄的地面上。
营寨的轮廓在浓雾中渐渐清晰。
並非人族的木石结构,而是由某种惨白的巨大骨骼和不知名黑色晶石扭曲搭建而成,形如巨兽的残骸。
几队身披骨甲、眼眶中燃烧著幽绿魂火的鬼卒,在营寨边缘机械地游弋,对瀰漫的浓雾和偶尔从地底钻出的扭曲虚影视若无睹。
卫鞅真君的脚步停在了一处由两根巨大交叉肋骨形成的天然豁口前,这里没有鬼卒巡逻。
他抬手在虚空中极快地勾勒出几个玄奥的符文,符文一闪即逝,没入黑暗。
前方的黑暗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显露出一条狭窄、向下倾斜的通道入口,一股更浓烈的的带著血腥的阴风从中倒灌出来。
“走。”卫鞅真君的声音依旧凝练如线。
他率先踏入,尚明鹤紧隨其后,明镜尊者则无声地留在入口处,身影迅速融入阴影,只余下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幽光,警惕地扫视著后方。
江川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个踏入通道。
通道向下,深入山腹。
两侧粗糙的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著一颗惨绿色的骷髏头骨,眼眶中燃烧著豆大的火光,勉强照亮脚下布满暗红苔蘚的路径。
卫鞅真君在一个岔道口停下。
前方三条通道,一条向上,隱约传来兵甲碰撞的鏗鏘声。
一条向下,沉闷的嘈杂声从下方涌出。
还有一条,则通向更深的未知区域,散发著一种衰败气息。
“上为兵营,下为议事之所。”卫鞅真君的声音在三人识海响起,“那古妖遗骸的气息,来自最深处。”他目光扫过江川,“江川,你隨我向下。明鹤,你守此要道。”
尚明鹤微微頷首,无声无息地贴靠到岩壁一处凹陷的阴影里,整个人仿佛瞬间与岩石融为一体。
江川略作思考,答应下来。
卫鞅真君一振袍袖,带著江川,身影再次模糊,继续潜行而去。
……
向下穿行数百丈,通道陡然开阔,形成一个天然的巨大岩洞。
洞窟中央,一片惨绿光晕笼罩著下方。
光晕之內,景象清晰,之外,则是一片模糊暗影,这是一座天然隔音隔光的法阵。
卫鞅与江川,就潜藏在法阵边缘光线最晦暗的角落,一块突出的巨大钟乳石柱后方。
光晕中心,景象令人窒息。
地面是无数惨白色的嶙峋骨茬相互层叠,形成一片起伏不平的骨原。
骨原中央,一个巨大的石座由数根粗大的洪荒兽骨交叉堆砌而成,冰冷的兽骨表面在幽光中泛著暗沉光泽。
石座上端坐一人。他身著暗红长袍,袍服上不见繁复纹饰,只有一道道深色的、宛如乾涸血跡的纵向褶皱。
他面容极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凹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簇暗红火焰在燃烧。仅仅是端坐的姿態,周围浓稠的阴气和
这便是府隍后期,厉万钧。
石座下方,骨原之上,杂乱地站坐著十来个形貌各异的鬼族修士。
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混杂而阴冷,同样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森然威压,赫然是数名府隍级別的存在。
一个站在前列、体型魁梧如山的鬼修正瓮声瓮气地咆哮。
他的声音沉闷而充满暴戾:
“……姓钟的婆婆妈妈!迟迟不肯参战,不知道在忌惮什么,临阴关如今还在那群人族手里喘气!我们幽冥鬼卒死多少填进去?!那乌龟壳早就该砸烂!直接上万骸蚀骨大阵,用堆积的骨山撞,撞开了临阴关,把那些活人的血肉统统炼成新的鬼卒!看他们还怎么挡!”
他巨大的骨拳狠狠砸在自己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巨响。
“撞?拿什么撞?”角落里,一团缓缓蠕动、不断变幻著婴孩与老嫗面孔的模糊黑影发出一串无数声音叠合在一起的冷笑,“万骸蚀骨?哼,鬼知道发动一次要消耗多少积攒了千年的阴髓血晶!没了这些血晶,你手下那些饿鬼,怕是第一时间就扑上来把你啃了!还是我那千魂摄魄玄音更妥当,悄然潜入临阴关大阵中枢,引动他们心魔,自相残杀……”
“哼!”一个低沉的冷哼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打断黑影的话。
出声的是一个躯体近乎半透明的鬼修,他周围的空气温度急剧下降,地面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神魂之音?卫鞅那老东西坐镇临阴关,还有几个元婴人修,你那点玄音,怕是还没飘到墙头就被他们发现了!白白送死!依我看,不如集中所有府隍之力,强行撕开那大阵一角,强行杀入!毕其功於一役!”
“强行撕开?代价呢!”最先开口的骨甲巨鬼声音如雷,震得洞顶石屑簌簌落下,“府隍陨落一个,我们拿什么填补?到时候就算破了临阴关,我们这点精锐死光了,后面还打什么?”
“不然呢?继续耗著?等著人族那边再来几个元婴?”半透明鬼修的声音寒彻骨髓。
“说来说去,还不是钟虚……”那团变幻脸孔的黑影又发出阴阳怪气的叠音,透著一丝试探的意味,“这小子主意多,可偏生这时候……”
“闭嘴!”石座之上,厉万钧口中吐出两个字。
那团本来还在喋喋不休、面孔变幻的黑影,猛地一僵。
它发出半声悽厉短促的尖叫,整个形態剧烈扭曲模糊,噗地一声,边缘一小团黑雾瞬间溃散。
黑影本身也剧烈波动,明显黯淡了大半,剩下的部分瑟瑟发抖,紧贴在地上,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骨甲巨鬼和半透明鬼修也同时窒住,整个惨绿光晕笼罩的空间,瞬间死寂。
厉万钧眼中那两簇暗红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扫视一圈。
“钟虚乃是钟丙大人看重的族人,岂轮得到我们议论?”厉万钧冷声道,“破关,今夜议定。”
“三事。”猩红的火眼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眾鬼修。
“其一,兵卒死多少,都是耗材。临阴关下,尸骨够用。”
“其二,万骸蚀骨大阵,镇魂玄音阵,霜髓破界锥,七日內,备齐。”
“其三,”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丝,那暗红火焰跳动得猛烈了一瞬,仿佛有某种东西在燃烧,“用古妖遗骸,加一把火。既是阵眼,也是钥匙。”
“钥匙”二字出口的剎那,王座之下,数名府隍级別的鬼修,身体都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瞬间僵硬,连那骨甲巨鬼都下意识地微微一缩,仿佛听到了某种禁忌,厉万钧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他们。
“十日后,子时,七阴匯聚。”厉万钧的声音落回冰冷平板,“临阴关,必破。散。”
他挥了挥覆盖暗红袍袖的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著不容置辩的终结意志。
縈绕在骨原上的惨绿光晕,开始丝丝缕缕地收拢,向石座凝聚。
那个钥匙二字,让江川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
古妖遗骸是钥匙?
开的是什么锁?
这或许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可怕得多!
钥匙本身从不具备力量,它指向的,是门后的未知!
“必须知道!”一个念头在江川脑海中疯狂咆哮。
“必须知道!”一个念头在江川脑海中疯狂咆哮。
厉万钧最后那句“十日后,子时,七阴匯聚”更是如同催命符,直接敲定了人族临阴关的生死大限!
就在这念头电闪而过的瞬间,一直凝神静听、身形如同磐石的卫鞅真君,袍袖之下的手指,向著江川的方向,极其隱蔽地、微微弹了一下。
“寻骸,速探!”
没有解释,没有犹豫,卫鞅真君显然也捕捉到了那钥匙二字背后蕴含的巨大威胁!
……
江川与卫鞅继续沿著通道下探,通道幽深,向下倾斜,威压则越来越沉重。
一片巨大的空洞猛然在江川的神识中展开。
洞窟的地面上,不再是嶙峋骨茬,而是黑色玄冰。
玄冰之上,赫然矗立著一具庞大到令人心胆俱裂的骸骨!
那遗骸盘踞在地,高度无法估量,江川延伸过去的神识探知在它面前如同螻蚁。
它的形態已无法用兽或禽来定义,扭曲而原始。
惨白的骨骼粗壮得如同远古的山脊,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自然生成的诡异符文,骸骨的脊柱延伸向空洞的穹顶。
“这是?”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江川脑海。
“江川!”
“撤!速!”卫鞅真君低沉而急促的传音传来。
呜!
一声低沉的咆哮,直接在江川的神魂中轰然炸响!
那是沉睡的意志被惊醒的怒意!
无数骸骨上那些深嵌黑暗的符文,仿佛同时亮了一下,整个洞窟深处的空间都隨之微微一沉!
与此同时,一道如同实质的意念,带著一股纯粹而古老的毁灭气息,朝著江川的方向,如同无形的电光激射而来!
危险!
江川头皮瞬间炸裂!
那股追踪而来的古老意念之快、之凌厉,远超他的想像!
“闭窍!”卫鞅真君的厉喝再次响起。
江川在卫鞅真君传音炸响的瞬间,已做出最本能的反应。
他强行將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气海,自身所有的生命气息、神识波动,如同潮水退去般瞬间收敛。
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化作了背后冰冷岩壁的一部分,毫无生机,那古老意念在触及他这死物般的存在时,微微一滯,似乎迷失了目標。
但这滯涩,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分之一个剎那!
呼!
一股阴风,裹挟著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猛地从通道深处倒灌而出!
风中隱隱夹杂著无数重叠的、悽厉的嘶嚎,仿佛有千万怨魂被强行驱赶著冲了出来。
“谁?!”一个尖利扭曲的声音在通道深处响起,带著惊疑和暴怒,那声音的主人似乎距离尚远,但阴风正是其裹挟而来!
“走!”
卫鞅真君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没有任何动作,江川沿著来时的通道,朝外疯狂飆射!
在两人身形消失的原地,那蕴含古老怒意的意念在阴风中盘旋了片刻,失去了明確目標。
而通道深处,尖锐的咆哮和更多暴戾的气息正飞速迫近!
“抓住他们!有活物!”混乱的鬼语嘶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