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內,江川不为外界的喧腾所动。
修炼,炼法,神念不动声色地覆盖探查,日復一日,枯燥重复。
外界,修士们沉溺於这场意外的盛会。
一年半后,一则消息更是激起千层浪涛。
一位元婴后期的绝顶大能卫鞅真君,在城中某处灵材铺內,竟看中了一名资质平平的结丹初期散修,当场收其为弟子!
那人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激动,消息不脛而走,在低阶修士中疯狂蔓延。
“结丹?就被元婴后期前辈相中?”
“天大的机缘!定是那人身上有何奇异天赋!”
“仙城真是福地!卫鞅真君何等慧眼!”
“快!快想办法去卫鞅前辈可能出现的几家店铺碰碰运气!”
一时间,仙城中低阶修士的狂热达到了顶峰。
大大小小的聚会、私下串联络绎不绝,无数目光在各个繁华角落逡巡,期望能复製那散修一夜飞升般的奇蹟。
每一次卫鞅真君的身影在城中偶尔出现,都会引来远远的、密密麻麻的围观和恭敬的注目礼,其中蕴含的狂热憧憬几乎化为实质。
卫鞅真君对这些目光照单全收,神色自若,甚至偶尔会对那些远远恭敬行礼的修士微微頷首示意,更引得眾人激动不已。
偶尔,他会与其他元婴修士於高阁小聚,茶香清淡,论道时谈吐风雅。
但在那平静的表情之下,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下方那座深居仙城中央的城主府主殿,眼底深处流动著难以捉摸的的深沉意绪。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已至最后一日清晨。
城主府主殿外,那层隔绝內外的无形禁制,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庞大力量从外狠狠撞击!
嗡!
整个大殿仿佛都微微震颤了一下,禁制光幕剧烈波动,如水纹般急剧荡漾开来。
一道清朗洪亮却又带著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越过禁制的阻隔,如霹雳般响彻殿宇:
“江川道友!三年之期已至!这阳界边陲,可曾见过半根鬼族毛髮的影子?!”
殿门处光影流转,禁制被强行撕开一道豁口。
卫鞅真君袍袖飘飘,负手当先踏入。
他身后,將近二十位元婴修士鱼贯而入,紧隨其后的是黄道岐与六合公子,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殿內空间瞬间被浩荡的元婴气息填满,空气凝滯。
卫鞅真君立於眾人最前,目光直视盘坐於主位上的江川,嘴角噙著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笑意,声调不高,却字字如锥,:
“阳界风平浪静,鬼影未见一只。江道友!你召集我等云集於此,言称有鬼族大患,耗去三年光阴,耗费无数资源,更令乾州各宗人心浮动。如今时限已至,你,究竟作何解释?!”
他的声音在大殿石壁间迴荡,带著质问。
满殿元婴修士的目光,或探究、或失望、或焦躁、或隱含怒意,如同沉重无形的山峦,层层叠叠地朝著主座上的江川倾压而去。
黄道岐眉头紧锁,六合公子收起了一贯的笑容,微微摇头。
殿內气氛降至冰点,只余下卫鞅真君话音落下后的死寂,和那几十道目光匯聚的压力。
江川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迎著卫鞅真君那隱现锋芒的视线。他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如青松。
“卫鞅道友,诸位同道,”他开口,声音沉稳,未带丝毫被质问的慌乱,“这三年……”
轰!!
就在此刻,一声惊天动地的恐怖巨响从阳界西北方向骤然爆发!
巨响未息,一阵更为剧烈的尖锐嗡鸣紧隨其后,如同亿万只恶鬼同时在啃噬著世界的屏障!
这恐怖的嗡鸣並非来自外部天地,而是直接烙印在殿內每一位元婴修士的神魂深处,令他们元神剧震,识海嗡嗡作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预警大阵!”江川眼中一直深藏的凝重骤然化为一道刺破虚空的凌厉寒电,直射向西北天穹之外!
“边界!西北方!”不知哪位元婴修士失声高呼,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惊骇。
殿內所有元婴修士,包括刚才还气势逼人的卫鞅真君在內,所有人脸色在瞬间剧变!
三年来所有的轻鬆、质疑、甚至看戏般的心態,在这一刻被那自天外传来的、冰冷刺骨的庞大邪秽气息彻底碾得粉碎!
卫鞅真君一直平静无波的脸庞,第一次清晰地裂开一道震惊的缝隙。
他那双如幽潭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江川,又猛地转向轰鸣声传来的西北方向。
那洞穿一切的目光里,翻涌起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一直平静掌控的大局,竟在此时被毫不留情地撕开一道通往幽冥的缺口。
……
城主府內,议事大殿內一片死寂。
二十余位元婴修士分坐两侧,气息凝沉如铁。
主位之上,江川端坐,等待消息。
突然,殿顶镶嵌的一块巨大玉璧毫无徵兆地迸发出刺目的血光!
玉璧上还跟著一行小字:“鬼族大军,已至临阴关!”
死寂被瞬间打破!
“来了!”一个鬚髮皆张的元婴中期修士猛地站起。
“速度这么快,一定是鬼族主力!”另一人霍然起身,身下的玉椅被逸散的灵力震得寸寸碎裂。
“走!”主位上的江川只吐出一个字,身形已如轻烟般原地消散。
二十余道强横的灵光几乎不分先后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道撕裂长空的惊虹,直扑阳界临阴关。
临阴关,阳界与阴界之间的第一道屏障。
此刻,临阴关外,阴气翻滚沸腾。
阴气之中,影影绰绰,无数形態扭曲、散发著腐朽与死亡气息的鬼影在其中沉浮、嘶嚎。
它们匯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灰暗潮水,正攻击著临阴关的灵光护罩。
护罩在衝击下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鬼族大军的最前方,一个身影格外醒目。
它身形高大,足有三丈,通体覆盖著仿佛由无数骸骨拼接而成的惨白甲冑,甲冑缝隙间不断渗出粘稠的黑色污血。
头颅位置,並非血肉,而是一团不断扭曲、发出无声尖啸的幽绿鬼火。
鬼火每一次剧烈跳动,周围的空间都隨之微微扭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府隍境威压。
它手中握著一柄缠绕著无数冤魂哀嚎的骨镰,正高高举起,镰刃上凝聚著令人胆寒的毁灭性气息,眼看就要狠狠劈向那摇摇欲坠的界碑护罩!
“府隍境中期!”临阴关的守城修士失声惊呼,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惧。
府隍境,相当於人族元婴期的恐怖存在!
就在骨镰即將撕裂护城大阵的剎那,江川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临阴关內侧,离那鬼修不过十丈之遥。
他来得如此之快,仿佛凭空出现,连一丝空间涟漪都未曾带起。
江川面色平静,眼神却冷如万载玄冰。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对著城墙外的府隍鬼修,极其隨意地抬起了右手,然后轻轻向下一压。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爆,没有炫目刺眼的光华。
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整个阳界之力施加於一人的磅礴伟力!
这股力量无形无质,却沉重得如同整个天穹轰然塌陷,精准无比地笼罩在那府隍鬼修身上。
鬼修的动作骤然僵住,它头颅位置那团疯狂跳动的幽绿鬼火猛地一滯,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住,连无声的尖啸都凝固了。
它身上那副由无数骸骨拼成的惨白甲冑,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下一刻,在无数道或惊骇、或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这具散发著恐怖威压的骸骨之躯,连同它手中那柄巨大的骨镰,以及头颅中那团幽绿的鬼火,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最细微的灰色尘埃,簌簌飘散,彻底融入那翻腾的阴气之中。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连一丝挣扎的痕跡都未曾留下。
界碑之外,那汹涌如潮、鬼哭神嚎的鬼族大军,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无数鬼影的嘶嚎戛然而止,翻腾的阴气也仿佛凝固了一瞬。
一种源自本能的、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它们。
那並非对力量的畏惧,而是对整个世界意志的天然恐惧!
它们猩红或幽绿的眼眸死死盯著界碑內侧那个看似普通的身影,充满了惊疑、茫然,以及深入骨髓的忌惮。
汹涌的鬼潮,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滯。
“好一个天地之主!”一声低沉的讚嘆在江川身侧不远处响起。
卫鞅真君刚刚逼退两名扑上来的府隍级鬼修,周身环绕著凌厉无匹的庚金剑气,衣袍猎猎作响。
他目光灼灼地投向江川,眼底深处,忌惮与贪婪疯狂地交织缠绕。
那是对绝对力量的忌惮,更是对界主之力这种近乎天地权柄的的垂涎!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鬼族势大,必有后手!需遣一队精锐,深入阴界,刺探其主力虚实与后续部署!知己知彼,方能立於不败之地!”
此言一出,刚刚因江川雷霆手段而稍振的士气瞬间又蒙上了一层阴霾。
深入阴界?
这无异於九死一生!
短暂的沉默后,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江川身上。
“卫鞅道友所言极是,”一位鬚髮皆白、来自某大宗门的长老缓缓开口,声音乾涩,目光却紧紧锁住江川,“只是……阳界终究是江家的根基。如此凶险之事,江家身为地主,总得做个表率,打打头阵,以安眾心。”
他刻意加重了地主和表率几个字,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江家是界主,是阳界之主,这最危险的头阵,就该你江家顶上!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峦般向江川倾轧而来。
这压力不仅来自界外虎视眈眈的鬼族大军,更来自身边这二十余位同阶修士复杂而微妙的目光。
他们需要一个交代,一个足以平息疑虑、甚至分担风险的交代。
江川却仿佛没有感受到这凝重的气氛,他目光依旧平静地扫过界碑外那片因他而暂时停滯的鬼潮。
若是他深入阴界,在阴界內无法动用天地之力,届时他要提防的可不只是鬼族修士了。
“深入敌境,徒增伤亡,鬼族虚实……”
他的目光从界碑外收回,缓缓扫过卫鞅真君那隱含复杂情绪的脸。
“……无需打探。”江川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每个人心中激起巨大的波澜。
他迎著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那抹淡然的微笑在唇边加深了些许,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我自有办法。”
“江川。”卫鞅真君的声音再度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此地你是唯一能动用少许天地之力进行气息蛰息、能避过探查进入阴界深处的人。立即动身,潜入阴界,探明鬼族虚实异动根源。三日之內,我们要得到结果!別忘了我们可是帮你江家守护阳界!”
“三日……”一位名叫尚明鹤长老不由自主地低声重复,三日时间探查,哪怕对元婴修士来说也是千难万难。
卫鞅真君不为所动,视线紧紧扣在江川身上,不容半分迴避。
“无需进入阴界。”
江川的声音不高,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什么?!”角落里一个身著火红法袍、脾气显然也如火焰般暴烈的中年修士猛地挺直了脊背,双眼瞪得滚圆,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
“狂妄!”另一位修士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刺骨,带著一丝被轻慢后的惊怒。
“江川!”卫鞅真君的声音如同寒铁碰撞,“你是想让我等立刻就走?”
“七日后,自有分晓,还请诸位道友给在下七日时间。”
江川淡淡道。
“七……”尚明鹤长老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一双老眼死死盯著江川,试图从那平静的面容上寻找一丝破绽,一丝哪怕最微小的动摇或恐惧。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沉寂。
卫鞅真君胸膛起伏的幅度微微加大,他死死盯著江川,那目光仿佛要將江川彻底看穿,从里到外,从皮到骨,从魂魄深处挖出所有秘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被紧张的无限延长。
终於,卫鞅真君从鼻腔深处发出一声沉重如闷雷滚动般的冷哼。
“好。”卫鞅真君的声音再无怒意,“我就给你这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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