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脸汉子声音很大,瞬间附近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江川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狐疑。
“咦?是他?那个整天泡在藏书阁的老实头?”
“瘦得跟竹竿似的,气息也弱,这修为去了也是炮灰的料!”
“不自量力,还要拖累別人?”
“贡献点烫手,也得有命拿啊!”
窃议声纷纷响起,夹杂著几声压低的嗤笑。
那管事按在名册上的手也並未收回,显然也想看看这突然冒出来的许川如何应对。
江川甚至没去看那黑脸汉子一眼,他慢慢抬手,將身份牌轻轻放在名册旁边,淡淡道:
“已记录。”
那管事一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確认无误。
他犹豫了一下,想要劝一下江川,终究还是缩回了按在名册上的手,没有多言,工整地写下了“许川”二字。
黑脸汉子一噎,脸上横肉抖动,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油盐不进。
他狠狠瞪了江川一眼,最终也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挪开了脚步。
江川收回身份牌,转身便走。
没走出多远,洪钟般的铜锣声骤然自別院深处传来。
“哐!哐!哐!”
执事堂瞬间沉寂下来,眾鬼修寻声望去。
副院长荆无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执事堂的高阶之上,他一身墨黑的袍服,眉目冷峻,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
“名册已止,应募者眾矣。”
“可州隍境倀鬼,纵无宿主依附,亦非等閒。”他话锋一转,“此行紧要,容不得拖累。本院,向来只论实力。”
“三日之后,辰时三刻,东烈谷斗法台。优胜前二十者,为本座此行隨扈。迟误者,弃权。”
荆无命简短的话语落下,再无停留。
黑袖一拂,身影已化入身后阁楼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留下满场死寂,继而被更大的声浪和议论所取代。有人神色振奋摩拳擦掌,有人满面愁容唉声嘆气,有人暗自盘算著实力对比,整个执事堂如同炸开了锅。
江川的脚步並未因那铜锣声而放缓,他依旧向著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前方,通往藏书阁的廊道尽头,一块巨大的玄色石碑静静矗立,那是標註院內各种事务与布告的画影壁。
此刻,上面原本黯淡的符纹正逐次亮起,碑面水波般荡漾开来,显示出三日后的比斗之事。
江川的脚步停顿,身侧已有三三两两的修士对著名单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著。
大致扫了一眼后,江川不再停留,继续进入藏书阁寻找典籍。
……
三日后,东烈谷斗法台。
场中黑压压聚集著数百名鬼修,个个气息阴晦波动,都在县隍境界。
江川混杂在人影里,默默站著,低眉顺眼。
高台之上,一位乾瘦如柴的修士清了清喉咙,拉长了调子:“时辰已至,比试大会,开……”
“始”字尚未完全说出,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便毫无徵兆地骤然降临。
副院长荆无命出现得毫无预兆,偌大的校场陷入死寂,所有鬼修僵立原地,连一丝粗气都不敢喘出。
没有任何开场之言,荆无命嘴唇微启,一声尖啸便毫无预兆地撕裂死寂!
那声音尖锐无比,像无数根冰锥,狠狠扎进在场所有鬼修的神魂深处!
剎那间,修为稍弱的鬼修如遭雷殛,面上血色瞬间褪尽,双眼翻白,连闷哼都发不出便直挺挺软倒下去,栽在地上一动不动。
更多的鬼修如同被狂风席捲,身躯剧烈地摇颤著,双手死死抱住头颅,青筋暴突,踉蹌后退,试图逃离。
江川用余光扫视四周,目光所及,大批县隍初期的鬼修倒伏於地,剩下还能站立的大约百余眾,个个也是面无人色,摇摇欲坠,多数人身上的气息已经跌落回相当於炼气层次的水准,混乱不堪。
看到没有引人注目,江川保持著双手撑膝的狼狈姿势。
荆无命只在江川的方向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隨即便移开了。
待鬼啸终了,只剩下满地痛苦的闷哼呻吟。
荆无命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波澜,他漠然开口:“弱者退场。”
负责维持秩序的別院执事此刻才如梦方醒,匆匆奔入场內,手脚麻利地將那些昏死或彻底失去战斗能力的修士拖出场外。
冰冷的地面上很快便空出一大片,只剩下百十来个尚能站立的鬼修,稀稀拉拉地散落在校场各处,人人气息衰败,面上皆带著劫后余生的恍惚与深深的惧意。
江川依旧保持著双手撑膝的姿態,他“艰难”地直起腰,站直身体,动作甚至有点摇晃不稳,显得力不从心。
脸上刻意留下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额角的汗珠仍清晰可见,混在人群中,丝毫不显突兀。
他心道鬼族就是鬼族,手段太过粗糙,哪怕钟虚传授他们人族的文化,却也难改其本性。
“第一关,终了。”荆无命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宣布结果,不带任何一丝感情,“余者,过。”
他手指隨意地点出,一道暗沉的光幕瞬间在宽阔的校场中央升起,將场地清晰分割为八个独立的小空间。
“第二关,捉对廝杀,按號前行,胜者晋级!”
荆无命的目光在倖存者麻木的脸上扫过,隨即无声无息融入了身后的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川混在稀稀拉拉的人群里,隨著人流走向指定的比斗区域。
他所在的这个隔间远离看台一侧,位置偏僻,看客稀少。
对面,一个身形异常壮硕的鬼修正迈步而来,正是此前的黑脸汉子。
他今天一身粗布短打,肌肉虬结,皮肤透著一种常年修炼特殊阴功的惨绿光泽,打量江川的眼神,如同饿鬼盯上一块鲜肉,充满贪婪和残忍的快意。
“嘿嘿,老子今天运气不赖,捡了个软柿子!”他粗声粗气地低吼,鬼火在他眼中灼灼燃烧,露出凶暴光芒,“小崽子,刚才那一嗓子没瘫地上去,算你还有点命硬。不过也撑到尽头了!老子沙奎的手,专送你这种废物归西!”
他猛地踏前一步,一股明显强过县隍初期的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这沙奎修为必在县隍中期以上,难怪如此囂张狂妄,视江川如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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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短促尖锐的哨音响彻隔间上空,哨音未落,沙奎悍然衝撞开来!
他根本不屑使用任何花巧招式,纯粹是凭藉绝对的力量和速度碾压,直直朝江川头顶拍落!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莫说鬼族之躯,便是二阶妖兽也要受伤不轻!
“给老子趴下!”沙奎的咆哮震耳欲聋,充满了自信。
江川心中自然不会把此人当回事,身体却像是嚇傻了一般,在原地僵硬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才猛地惊醒,狼狈不堪地向后急退!
动作仓促,脚步虚浮,甚至带起一阵尘土,显得极其笨拙。
那巨大的掌影擦著江川的鼻尖呼啸而过,沙奎一击落空,眼中凶光更盛,狞笑一声,庞大的身躯竟异常灵活地拧腰转身,另一只泛著惨绿光泽的拳头已如攻城巨锤般,带著沉闷的破空声,直捣江川的胸腹!
这一拳势大力沉,角度刁钻,封死了江川所有闪避的退路,显然是要一击將江川彻底废掉!
千钧一髮之际,江川“手忙脚乱”地探手入怀,动作慌乱得甚至有些可笑。
指尖触到一张质地粗糙、灵力低微的“磐石符”。
“嗡!”
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土黄色光晕在江川身前瞬间展开。
“砰!”
沙奎势大力沉的拳头,结结实实轰在了这层薄薄的光晕上!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层薄弱的土黄色光晕应声而碎,瞬间化为点点黯淡的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巨大的衝击力余势未消,狠狠撞在江川的胸口!
“呃啊!”
江川发出一声痛苦短促的闷哼,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后背重重砸在隔间边缘那层微微扭曲的光幕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顺著光幕滑落下来,一手死死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刺目的猩红血跡。
“哈哈哈!废物!”沙奎一击得手,狂笑震天,眼中凶残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他甩了甩拳头,仿佛刚才打碎的只是一块碍眼的朽木,“就这点破烂玩意,也敢来丟人现眼?老子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不再废话,再次启动,带著碾压一切的狂暴气势,朝气息奄奄的江川猛衝过来!
显然要发动最后一击,彻底將江川碾碎!
“死吧!”沙奎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充满了虐杀的快意。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江川那只一直死死捂住胸口、沾满自己鲜血的手,猛地向上一扬!
动作快如闪电,一张同样质地粗糙、边缘毛糙的黄色符纸,被江川以极其狼狈的姿態甩了出去!
符纸离手,瞬间被激发!
刺目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沙奎的身影!
狂暴的火焰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將整个隔间映照得一片血红!
热浪扑面,江川似乎被巨大衝击震得再次向后翻滚,动作狼狈不堪,灰布袍子沾满了尘土,甚至被燎焦了几处边缘。
江川挣扎著,用尽全身力气般,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摇摇晃晃地站稳。
隔间內,浓烟滚滚,赤红的火光迅速消散,露出里面焦黑狼藉的景象。
沙奎那壮硕的身躯,此刻直挺挺地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粗布短打被烧得破破烂烂,露出大片焦黑起泡的皮肤。
那张原本凶神恶煞的脸上满是烟燻火燎的痕跡,口鼻处渗出暗红色的血沫,双眼紧闭,显然已彻底昏死过去。
隔间內一片死寂。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爆响和刺目的火光,显然惊动了附近看台。
几道惊疑不定的目光穿透扭曲的光幕,投射进来。
当看清场中景象时,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从看台方向传来。
“嘶……怎么回事?”
“刚才那动静是爆炎符?上品的那种?”
“沙奎被一张上品爆炎符放倒了?这怎么可能?”
“那小子是许川?刚才不是都快被打死了吗?这……”
负责裁决此场比试的执事,此刻才从隔间入口处匆匆奔入。
他显然也被刚才的巨响惊动,脸上带著一丝尚未褪去的愕然。
他先是迅速扫了一眼地上昏死的沙奎,又仔细探查了一下对方的气息,確定其只是重伤昏迷,性命无碍。
然后,他看向江川,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困惑。
江川依旧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摇晃,一手捂著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嘴角的血跡尚未乾涸,仿佛隨时都会再次倒下。
灰布袍子上的焦痕和尘土清晰可见,整个人透著一股油尽灯枯的虚弱。
执事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在江川身上和地上昏死的沙奎之间来回扫视了几遍。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才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朗声宣布:
“丙字七號场,胜者——许川!”
声音在隔间內迴荡,也清晰地传到了外面那些竖起耳朵的看客耳中。
“哗!”
短暂的死寂后,看台方向瞬间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惊诧、怀疑、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许川?就那个县隍初期的?”
“沙奎可是县隍中期!一身横练尸毒功,硬得很!”
“一张上品爆炎符?这……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我看是沙奎自己冲太猛,撞到符上了吧?”
“这也能贏?”
江川依旧保持著那副摇摇欲坠、重伤难支的模样,一步一挪地朝场外走去。
每一步都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微微佝僂著。
然而,就在江川即將踏出隔间光幕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窥探感,悄无声息地滑过江川的后背。
那窥探一闪即逝,但如何能瞒得过江川的元婴?
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维持著那副虚弱不堪的姿態,踉蹌著走出了隔间。
只是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冷光悄然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