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站在比试台上,对面是个县隍境后期的鬼修,阴气森森,鬼爪上缠绕著灰黑色的雾气,直抓他的面门。江川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身体歪斜著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爪风。
他踉蹌后退,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籙,看也不看就朝对手扔了过去。
符籙在空中爆开一团並不刺眼的火光,那鬼修被晃得动作一滯。
就这瞬间的迟滯,江川已经稳住身形,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低阶法剑,剑尖一挑,精准地点在对方因前冲而露出的手腕关节上。
那鬼修闷哼一声,鬼爪上的阴气顿时溃散大半,攻势瓦解。
江川顺势一脚踹在对方小腿,鬼修扑倒在地。
“承让。”江川喘著粗气,抹了把汗,脸上带著点后怕和侥倖的笑容,朝台下拱了拱手。
台下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议论。
“又是这样?这许川运气也太好了点吧?”
“符籙扔得倒是及时,就是这身法……嘖嘖,真够狼狈的。”
“管他呢,能进前二十就行,反正后面也走不远。”
江川听著这些议论,脸上那点庆幸的笑容丝毫不变,心里一片平静。
三轮比试,他都是如此过关。
要么是运气好,对手恰好踩到地上他暗中布下的微弱灵力陷阱而滑倒。
要么就是关键时刻慌乱中甩出几张低阶符籙,扰乱对手节奏,再靠一点歪打正著的剑法或拳脚取胜。
每一次都贏得磕磕绊绊,每一次都让人觉得他离落败只差一线。
进入前二十的比试,对手是个气息沉凝、明显经验老到的县隍境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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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江川“运气”似乎用尽了。
他几次勉强躲开对方的凌厉攻击,符籙也扔了几张,却都被对手轻易化解。
最后,对手一个迅猛的突进,裹挟著阴风的鬼爪直拍他胸口。
江川躲闪不及,被结结实实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台下,挣扎了几下才勉强爬起来,脸色苍白,嘴角还渗出一丝血跡。
他输了,止步第十七名。
周围响起几声嘆息,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瞭然。
没人注意到他低垂的眼帘下,一丝极淡的满意一闪而逝。
这个名次不高不低,足够跟著一起抓倀鬼,又不会因排名靠前而引来过多审视。
至於第一轮比试后那道窥探,自那之后,再未出现。
倀鬼別院深处,副院长荆无命的静室此刻爭吵激烈。
他站在院长面前,脸色铁青,周身阴寒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让房间角落的烛火都摇曳不定。
“为何拦我!”荆无命的声音低沉,压抑著怒意“那只州隍境的倀鬼,明明是我別院先发现踪跡!研究此等异类,本就是我倀鬼別院职责所在!你为何不让我带队前去抓捕?”
院长是个鬚髮皆白的老者鬼修,气息比荆无命更加渊深,但此刻脸上却带著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他嘆了口气,声音有些乾涩:“无命,稍安勿躁。判官別院那边递了话过来。”
“判官別院?”荆无命眼中厉芒一闪,怒意更甚,“他们凭什么横插一脚?就凭他们势大?”
“钟虚府君的三百岁寿诞,就在下月。”院长缓缓道,语气沉重,“府君对各类奇诡的倀鬼,一向颇有兴趣。判官別院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已决定將那只州隍境倀鬼擒下,作为贺礼献上。”
荆无命猛地踏前一步:“贺礼?判官別院为了討好府君,就要夺我別院之功,断我研究之路?我的秘法已到了最后关头,就差这一只高阶倀鬼作为引子!今日,我必去!”
院长看著荆无命决绝的眼神,沉默良久。
他知道自己这位副手的性子,更清楚那秘法对他意味著什么。
最终,他只能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罢了,由你。但务必小心,判官別院行事向来狠辣,若遇上了莫要硬拼,保全自身为上。”
“哼!”荆无命重重一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七日后,乱葬坡外围。
二十名县隍境的鬼修,包括江川,沉默地跟在副院长荆无命身后。
荆无命一身黑袍,脸色阴沉。
他站在一处明显被翻动过的土坑前,那里残留著几缕破碎的布条和几滴乾涸发黑的血跡,正是他之前標记的倀鬼藏匿点。
“不见了?”一个鬼修低声惊呼。
荆无命没有理会,他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周围死寂的环境。
片刻,他猛地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古旧青铜罗盘,盘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中心镶嵌著一颗暗红色晶石。
“分头找!以此宝为中心,散开十里!此物能感应倀鬼特有的阴戾怨气,但范围有限,且感应强弱与尔等自身神识强度息息相关。一旦罗盘指针有异动,立刻传讯!”荆无命恶狠狠道。
他將罗盘托在掌心,注入一丝阴力。
盘面上那些符文微微亮起,中心血晶闪过一丝红芒,指针开始无规律地微微震颤。
眾鬼修不敢怠慢,立刻依言散开,身影很快消失在灰濛濛的雾气与怪树丛中。
江川接过一个同样制式的、但明显是简化版的小型罗盘,他隨意选了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著,神识早已悄然铺开。
乱葬坡深处,死寂更甚。
骨骸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些甚至半露在外,被树根缠绕著。
江川的脚步微微一顿。
一股极其微弱的波动,被他捕捉到,正是倀鬼特有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方向,循著那几乎消散的感应,悄然深入。
手中简化罗盘的指针,此刻才像是反应过来,极其迟钝地朝那个方位偏了偏。
半日后,乱葬坡最深处。
这里的雾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只有依靠修士的目力才能勉强视物。
一片相对空旷的洼地中央,积著一层散发著恶臭的黑水。
就在这黑水边缘,一具人族修士的尸身半陷在泥沼里。
纵然已经陨落,那肉身依旧保持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强悍气息。
四阶初期炼体修士!
江川眼神微凝,在鬼族地盘上,发现一具陨落於此的高阶人族炼体士尸体。
他目光扫过尸体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显然其隨身之物早已被掠走。
就在江川准备上前仔细探查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猛地从侧后方浓雾中袭来!
来人速度极快,裹著一团灰濛濛的阴气,瞬间就出现在洼地边缘。
这鬼修身形瘦长,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灰袍,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但江川的神识何其敏锐,瞬间便捕捉到对方的神魂,是第一轮比试后曾经短暂窥探他的鬼修!
灰袍鬼修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具尸体吸引,浓郁的阴气从他身上翻涌而出,透著一股难以抑制的贪婪与狂喜。
他迫不及待地就朝那尸体扑去,枯瘦的鬼爪直抓尸身头颅,似要將其魂魄残余彻底攫取。
就在指尖即將触碰到腐肉的剎那,灰袍鬼修的动作骤然僵住!
仿佛被无数利箭瞄著,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盯向江川藏身的雾气深处,兜帽阴影下射出两道阴鷙森寒的目光。
“谁?!”鬼修的声音响起,带著浓重的戒备与杀意。
江川不再隱藏,一步踏出浓雾,出现在灰袍鬼修对面。
他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淡淡道:“这尸身,对你有何大用?”
灰袍鬼修的目光在江川脸上扫过,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狂笑!
笑声中充满了洞悉秘密的得意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哈哈哈哈!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许川!”他狞笑著,指向江川,“你果然有问题!藏得够深啊!区区县隍境,能混到这里?能提前发现这具宝体?可惜啊可惜,你没算到,我也藏了一手!”
话音未落,一股远比县隍境强大、狂暴的阴气轰然从他体內爆发!
灰袍鼓盪,猎猎作响。
周围的浓雾被这股气势强行排开,气息节节攀升,瞬间衝破了县隍境的极限!
州隍境!
而且是州隍境巔峰!
“现在,知道谁才是猎物了吗?”灰袍鬼修狂態毕露,眼中闪烁著残忍快意,“你的秘密,还有这具宝体,都归我了!”
他身形一晃,带起一片残影,裹挟著州隍巔峰的威压,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江川面前,鬼爪直插江川心口!
这一击,快!狠!绝!
然而,江川动了。
他只是极其简单地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同拈花拂柳般,朝著那撕裂而来的鬼爪轻轻一点。
动作轻描淡写,甚至带著一丝漫不经心。
“噗!”
灰袍鬼修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狞笑骤然僵住,隨即被无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一股沛然莫御、远超他理解极限的力量,顺著他的鬼爪、手臂,蛮横无比地倒灌而入!
“咔嚓!咔嚓嚓!”
骨骼碎裂声密集响起,灰袍鬼修的手臂寸寸扭曲、断裂、崩碎!
“咔嚓!咔嚓嚓!”
骨骼碎裂声密集响起,灰袍鬼修的手臂寸寸扭曲、断裂、崩碎!
幽暗的阴气光芒瞬间溃散,化作点点黑烟逸散。
那股力量並未停止,继续席捲他的全身!
“呃啊!”
悽厉到变调的惨嚎只来得及发出一半,灰袍鬼修整个身体猛地弓起倒飞出去,他瘫在断木残骸中,浑身抽搐,鬼体变得虚幻透明,州隍巔峰的气息如同漏气的皮球般飞速跌落,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他挣扎著抬起头,望向江川的目光里,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和茫然。
“元婴……你是……府隍……”他破碎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能与钟虚府隍比肩的大人物?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扮成一个县隍境的小卒?
巨大的绝望和求生欲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挣扎著,用仅存的力气撑起残破的身体,噗通一声跪倒,对著江川的方向疯狂磕头。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小的有眼无珠!冒犯天威!小的愿做牛做马!献上所有!只求前辈饶小的一条狗命!那具宝体是您的!都是您的!”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只求一线生机。
江川缓步走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必了。”
江川声音平静,他缓缓抬起右手,一股无形的恐怖吸力瞬间笼罩而下!
搜魂!
灰袍鬼修浑身剧震,磕头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卑微乞怜瞬间被无边的怨毒和疯狂所取代!
“嗬……”他喉咙里发出几声,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著江川,用尽残魂最后一丝力气,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啸:
“你这该死的倀鬼!还在等什么?!!”
尖啸声如同信號!
“轰!”
那具浸泡在黑水腐泥中、早已死透的四阶炼体士尸体,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眶中没有任何眼珠,只有两团跳跃燃烧的幽绿鬼火!
一只粗壮的巨拳,撕裂空气,带著沉闷如雷的爆鸣,直轰江川后心!
与此同时,瘫在断木残骸中的灰袍鬼修脸上露出一个快意又绝望的笑容。
他残破的鬼体猛地爆开,化作一道浓郁到极致的黑色流光,以惊人的速度射向那具暴起的炼体士尸体!
“嗤!”
黑光毫无阻碍地没入尸身胸口!
“呃……啊——!”
那具尸体轰出的拳头在空中微微一滯,喉咙里发出一阵重叠扭曲的嘶吼。
仿佛两个灵魂在同一个躯壳內疯狂撕扯,尸体的面容剧烈地抽搐变幻,时而显现灰袍鬼修枯槁怨毒的脸,时而又变成一张模糊不清的鬼脸。
“许川!全怪你!全怪你!!”尸体的双眼死死锁定江川,幽绿的鬼火疯狂燃烧,“我鬼体已毁!只能与这孽畜共生!此恨滔天!今日,定要你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吼声未落,缠绕著幽绿鬼火与暗金纹路的巨拳,再次轰向江川!
江川眉头微蹙,侧身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拳,拳风擦著他的衣袍掠过,带起猎猎声响。
他看著眼前这具由四阶炼体士肉身、州隍巔峰鬼修残魂以及那只倀鬼三者强行糅合而成的怪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麻烦。
他倒不是惧怕这怪物的力量。
只是……
“麻烦,得把那只倀鬼单独抓出来才行。”
江川心中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