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阴界,刮著阴风。
江川独自架著遁光,匿神诀悄然运转,元婴修士的灵力波动被彻底隱藏,皮肤的表面泛起几乎透明的青灰色,面部的骨骼也隨灵气流转发出轻微脆响,脸型隨之悄然改变。
他正朝著阴界钟虚仙城进发。
修炼一段时间后,他发现需要分出的精力却越来越多。
体內那只府隍初阶巔峰的倀鬼,其躁动与日俱增,如同一根无形的藤蔓紧紧缠绕著他的元婴,每一次神魂波动都牵扯心神。
他必须在这头凶物突破桎梏,彻底失控之前,让自己步入元婴中期。
可隨著分出的精力越多,江川发现他修为增长的越慢,他推演一番发现,恐怕在他突破前倀鬼会先突破。
既然倀鬼生於幽冥,属鬼族一道,或许阴界內,有著能彻底压制它的法门。
当那钟虚仙城的轮廓出现在他视野內时,江川的脚步有一瞬的凝滯。
护城的鬼气玄罡大阵隱隱流转著浑浊灰白的光晕,其气息凝实厚重,绝非寻常。
但城墙之內显露的建筑布局,却与预期大相逕庭。
这里並非阴森诡譎的幽冥骨殿,而是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连绵的青色屋瓦在灰霾天空下显得过於整齐有序。
他甚至看到绵延的高墙內部,几条主街纵横交错,石砖铺就的道路两旁隱约可见雕花木窗和悬掛的布幌,透出几分错位的烟火气,与途中看到的那些阴暗丑陋的鬼族堡垒全然不同。
江川心中闪过关於钟虚以往示人的形象,看来这城池布局,多半是钟虚的个人喜好所致了。
城门处驻守的鬼族兵卒身著乌黑甲冑,手持铁戟,空洞的眼眶里跳动著幽绿的鬼火,默然地审视著每一个入城的生灵。
江川收敛气息,將修为波动维持在县隍初阶的程度,混在几个形態各异的鬼物中间,默然穿过高耸的城门洞。
城內远比外面所见更为开阔,街道两侧是歪歪斜斜、层叠挤挨的木质建筑,那些木料顏色深暗,像是被阴气浸染。
江川在拐角处寻到一家门面稍大的酒肆,挑开一块油腻发乌的粗布门帘,走了进去。
厅堂里光线极暗,虽然钟虚將此仙城布置城人族仙城的模样,但鬼族的低阶鬼修们显然还不適应。
几个鬼物分散而坐,有的沉默如石,有的则压低声音交谈。
江川在角落里找了一张空木桌坐下,他並未招呼小二,只是要了最便宜的浊酒。
他慢慢地啜饮著,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大半心神悄然张开,想要先通过鬼修们的交谈了解一下城中情况。
靠墙的另一张老旧桌子旁,聚集著三四个形態苍老的鬼修。
一位鬼修身躯极为佝僂,如同枯朽的树干,腰间掛著一根白骨磨成的短杖。
另一个鬼修几近半透明,脸上的皱纹深得如同刀刻。
还有一个大骨架格外粗壮,但那身骨架也遍布著陈旧破损的痕跡,如同被岁月侵蚀的岩石。
他们外表都已显出暮气,眼窝深处跳动的鬼火也显得黯淡乏力。
“老嘍,”腰间掛著骨杖的鬼修声音沙哑乾涩,如同枯叶摩擦,“依我看,不如寻个舒服点的地方,等那最后一道鬼气散尽算球!”他端起面前的陶杯,浑浊的液体摇晃著。
几近透明的老鬼嘆了口气,体內那点微弱的鬼光似乎也跟著闪动了一下:“你这话倒也实在。真有那么个地方,能躺著等死,那也算造化。咱们这魂儿,也蹦躂不了多少年了。”
“嘿,怎么没有?”半透明老鬼旁边,那骨架粗大的老鬼压低了声音,骨架摩擦,发出咔嚓的轻响,“万鬼书院那几个大道场,沾点仙气儿,鬼气也养人!死了也值嘛!”
“老张头,想得美!”腰掛骨杖的鬼修嗤笑一声,缺了门牙的嘴咧开,“你多大岁数了?几个甲子?才熬到这点县隍初阶的修为!那几处大道场里的院房,没有州隍境界,你连门槛都瞧不见!趁早歇了这心思吧!”
粗大骨架老鬼一愣,眼窝里的鬼火暗淡下去,咔噠一声放下杯子,显得有几分颓然。
角落里,江川听到万鬼书院的名字,留意起来。
“嗐!老哥,你这消息可就偏了,”那半透明老鬼立刻接上话头,浑浊的声音里却透出点兴奋,“你说的那都是判官院、血池院那些个大门面!门槛是高,没错!可咱们万鬼书院地方大著呢,还有个偏门,叫倀鬼別院!”
“倀鬼別院?”缺门牙的鬼修疑惑地皱了皱乾枯的眉头。
“没错!”半透明老鬼像是来了精神,微微直起一点虚幻的身体,“就是专门摆弄研究那些倀鬼的院子!知道为啥吗?那些倀鬼,天生没骨头的货,离了人族的皮囊精魂,自个儿往死里打熬,十个里有九个能把自己熬死!缺!缺人手!所以这倀鬼別院的门槛,嘿嘿,低得很!”
他浑浊的手指点了点桌面:“看见过几头倀鬼,有点见识,县隍境的修为就够!咱们这几个老东西,熬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族和倀鬼还少吗?年纪大,就是咱们的本钱!”
江川又接著听了几句,发现后面的內容没什么价值后,他起身低著头,悄无声息地穿过其他几张散落著鬼影的桌子,身影消失在粗布门帘之外。
钟墟鬼城深处,这座被专门划出的倀鬼別院区域並无特別之处。
几排同样用那种深褐色饱浸了阴气的木头搭建的巨大屋舍,首尾相连。
屋舍之间留出宽阔的通道,地面铺著粗糙的黑石。
一些身影在通道间走动,身上衣物大多灰扑扑的,质地粗糲,倒是一处不显山露水的偏僻所在。
江川在別院入口附近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摆摊贩卖鬼草的老嫗处隨口问了几句,又在另一处阴石铺子里转了转。
再次確认无误后,他转向那排最为庞大、也最显阴森的屋舍。
入口的木门高而厚重,油滑发黑。
门侧石壁上嵌著一块与砖石近乎同色的灰白石牌,上面用阴力蚀刻著几个鬼族文字:
倀鬼別院·文书录事处。
踏入大门,门內光线昏暗,仅靠墙壁高处几个开凿出的狭窄孔洞透进些许微光。
高大的厅堂內空阔阴森,四壁如削,只有正对门口位置摆著一张巨大的黑沉木长案,几乎占据了整个视线。
案后,一个鬼吏伏在木案上。
他的头髮出枯槁的灰白色,皮肤鬆弛,布满斑点,如同放了很久的乾枯树皮。
他正用一支色泽暗淡、不知何种兽骨磨製的骨笔,在簿册上,一笔一划缓慢地勾勒著鬼族文字。
江川走了过去,脚步在空旷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木案上堆积著一叠叠同样灰扑扑、大小不一的簿册,几乎將案后的枯槁鬼吏遮住大半。
案沿上还隨意扔著几枚刻了鬼文、作为身份信物的低级木牌。
鬼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对来人毫无兴趣,只是继续著他的书写。
“应募。”江川刻意压低了声线。
鬼吏书写的动作终於停下。
他缓缓抬起眼皮,露出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目光在江川身上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从头扫到脚。
“姓名?修为?”
“许川。”江川报出早已预备好的化名,“县隍初期巔峰。”气息悄然提升一线,堪堪维持在县隍初阶顶峰的程度。
鬼吏確认江川的气息后,隨手记下。
骨笔一顿,终於挪到了经歷与见解一栏。
“追踪过三头县隍初期的倀鬼。”江川的声音依旧平淡低沉,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其附身人族,人魂被吞噬大半后,其本体鬼气会显出三道紫纹。此乃其最躁动、最具攻击性之时,亦是最易被其污染心神之时。需以阳魂凝针,击其鬼躯脊椎第七节之隱窍,方可短暂压制其凶性。”
鬼吏手中骨笔啪的一声轻响,点在纸上,毫无波澜的目光终於凝聚起来,两只眼珠里深藏的微弱绿芒似乎跳动了一下,他盯著江川看了足足三息。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第二句话。
鬼吏低下头,只用那支骨笔在纸上重重地划下了一个特殊的符號。
他探出手,在那堆木牌里摸索了片刻,抽出一枚看起来最不起眼、顏色最为黯淡灰败的木牌,啪的一声按在江川面前的桌案上。
“拿去,最西头,最矮那间大屋,找屠夫子。木牌,每月去库房领灵石。”说罢,他不再理会江川,再次埋首於案上。
江川伸出手,拾起那枚木牌。
木质粗糙,边缘毛糙,甚至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牌面上用阴力粗粗刻著一个“倀”字,笔画简单,略显潦草敷衍。
与他之前零星瞥见的其他几枚木牌相比,这块显得格外劣质与黯淡。
钟虚一手建立万鬼书院,它覆盖整个阴界,名头森严,划下诸多区域,其中便包含这专门招纳人手研究倀鬼的倀鬼別院。
书院规则森严,以贡献换取资源,各院待遇因门槛高低迥异。
而倀鬼別院,正因对修为见识的要求最低,门槛最低,涌入此地的鬼物数量也最庞大。
相应的,供奉自然也是整个书院中近乎垫底。
……
倀鬼別院藏书阁內,江川伏在角落一张木案后,深深埋首,几乎与书册融为一体。
他手中捧著一卷泛黄髮脆的古籍书简,这是他在倀鬼別院藏书阁的第二百三十一天。
储物袋里已有两枚玉简,《玄阴镇魂锁印》、《九幽寧神咒》,两门耗费不少时间才寻获的压制倀鬼的三阶秘法。
但三阶秘法,终究是杯水车薪。
府隍与州隍,差距如鸿沟。
仅仅数月前还能勉强维持的《玄阴镇魂锁印》,如今全力施为,也只能勉强让倀鬼的修为不再增长。
就在此时,阁外演法场上,一阵喧譁声打破了寂静。
紧接著就是传令声:
“副院长令!”
隨后副院长荆无命的声音缓缓道:“本座新近参悟一门三阶秘法《冥河缚鬼咒》,需实地印证其威能。目標,州隍境倀鬼一头。凡院內县隍境鬼修,皆可应募,隨本座前往乱葬坡外围布阵围猎。事成之后,依出力多寡,必有重赏!”
话音刚落,无数议论声浪轰然爆发。
“州隍境?”一个声音尖锐地拔高,“副院长大人亲自出手布阵!这不是白送贡献点吗?”
“没错!”另一个声音兴奋得发抖,“没宿主的倀鬼,拔了牙的老虎!州隍境又如何?还不是任人搓圆捏扁!这一趟,稳赚不赔啊!”
“快!快去报名!机不可失!”
无数脚步声骤然响起,爭先恐后著院中执事堂的方向匯聚。
江川此刻正看著一页泛黄的纸,上面写著“府隍境倀鬼,非四阶秘法难以彻底镇压”的字跡。
他轻轻放下手中书简,动作並不快,缓缓站起身,掸了掸素净灰袍上的浮尘,然后迈步离去。
执事堂前的空地早已黑压压一片。
几乎所有县隍境修士都匯聚於此,每个人都竭力向前挤去,声音嘈杂得几乎要把屋檐掀翻。
“让让!我先来的!”
“挤什么?快去侧边写名册!”
“名额有限,手快有手慢无啊!”有人扯著嗓子呼喊。
江川默默走向放置名册的偏殿长案,那里已有管事执笔登记。
“名字?”案后的管事头也不抬。
“许川。”
“身份?”
“西厢七號院舍,县隍境。”江川的声音不高,恰好让管事听清。
“嗯。”管事隨口应著,提笔便要往厚厚名册的新一页落墨。
突然,侧面伸来一只筋骨粗壮的大手,啪地按在刚刚写好的墨字上。
“等等!”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许川?名字听著耳生。”
说话的是个身材高壮如铁塔的黑脸汉子,腰间令牌与江川一样是县隍境。
管事的手顿住,眉头不耐烦地皱起:“何事?”
黑脸汉子斜睨著江川,嘴角咧开,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想起来许兄是何人了,平日里蹲在藏书阁当木头惯了,骨头都锈掉了吧?这种跑腿出力的粗活,你怕是遭不住吧?別到时候阵法一开,你腿软趴下,惊走了倀鬼,连累得大家白跑一趟,血本无归!你这细胳膊瘦腿,还是回藏书阁啃你的书页,別来凑这要命的热闹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