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走到林国瑞身边，问道：“累了吧？”
    “还行，心累。”林国瑞苦笑一声，指了指那堆药材，“经过一整天的筛查，假药材有五种，真假混掺的有四种，劣质药材更是高达十四样，这还不算那些还没来得及细查的。”
    “供货商是谁？”
    李旭冷冷问道。
    刘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抢著回答：“是董海涛那个狗东西，这几样性质最恶劣的假药，全是他供的货，偽劣的也有好几样是他家的。”
    林国瑞在一旁补充道：“我们不是在一家拿货。其他几家小药商的货里，也有不少以次充好的情况，但董海涛的『川隆药材』，问题最大，胆子也最大。”
    李旭一愣。
    董海涛？
    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
    甚至可以说，还是个“老熟人”。
    川隆药材公司在风城药材圈子里颇有些名气，也有些背景。
    垄断了风城市各大医院的中药供应。
    去年，因为生薑的生意，让他赔了很多。
    或许为了弥补损失，他变本加厉地搞起了黑心勾当。
    刘堪低声下气地检討：“各位，我检討，是我的问题。是我监管不到位，被那个奸商蒙蔽了双眼。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一切处分。”
    林国瑞张了张嘴，很想帮老同事说句话，可是看著这一地假药，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事儿太大了，谁也保不住他。
    最后，林国瑞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嘆一声。
    李旭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毕竟只是个外聘专家，这种涉及医院內部管理和人事的烂摊子，他也不好多插手。
    “向宋院长匯报吧。”
    李旭淡淡地说道。
    ……
    宋院长得知详细情况后，没有任何犹豫，当机立断：报警，同时向上级卫健委和药监局匯报情况。
    这不仅是商业欺诈，更是危害公共安全。
    很快，警笛声划破了夜空。
    刘堪作为当事人，带著警察直奔川隆药材公司对峙。
    李旭、林国瑞和胡启明也不放心，跟了过去。
    此时的川隆药材公司里，灯火通明。
    董海涛正翘著二郎腿在办公室里喝茶，警察直奔仓库，刘堪先去找董海涛。
    董海涛看到刘堪，一脸热情地迎了上去。
    “哎呀，刘主任，您怎么这么晚还来视察工作啊？哈哈哈，欢迎欢迎，真是蓬蓽生辉啊。”
    董海涛满脸堆笑，熟络地就要去拉刘堪的手，“正好，我这儿刚弄到一瓶上好的茅台，正想著哪天给您送去呢。既然来了，咱哥俩今晚就把它解决了怎么样？”
    一听这话，刘堪的魂都快嚇飞了。
    旁边还有警察和李旭他们看著呢。
    这孙子这时候提茅台，不是摆明了要把他也拉下水吗？
    “什么呀，谁要跟你喝什么茅台啊。”
    刘堪急得跳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少跟我套近乎。”
    董海涛一脸茫然无辜：“不是……这……这怎么了？刘主任，您这是怎么了？我跟您说啊，这次这瓶茅台可是真正的陈酿，跟咱们上次喝的那瓶不一样，绝对不上头……”
    李旭三人闻言，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刘堪。
    刚进来的警察也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刘堪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衝上去把董海涛的嘴缝上：“闭嘴，什么喝酒，我什么时候跟你喝过酒？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今天过来是有公事的，你给我老实交代。”
    董海涛也看到了警察，但他並不慌张：“交代什么呀？我做什么了？”
    刘堪指著他的鼻子，勃然大怒：“还装，你自己看看你给我送的那些药，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假冒偽劣，甜桔梗当苦桔梗卖，萝卜乾当人参卖，你想害死人吗？”
    董海涛一听这话，立刻委屈至极的大声叫屈：“哎哟喂，我的刘主任哎，您这可就冤枉死我了，我可没有啊，我对天发誓。”
    “我给你们送的可都是最优质的药材啊，每一批货我都是亲自把关，精挑细选过的。我对咱们市中医院那是一片赤诚之心啊，您怎么能这么说我呢？”
    刘堪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表演：“少废话，事实摆在眼前。我就问你，那甜桔梗是怎么回事？那不是假药是什么？”
    董海涛也不慌了，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刘主任，这我就得跟您说道说道了。什么甜桔梗苦桔梗？我做药材生意这么多年，国家药典里也没规定桔梗必须是苦的啊。”
    “再说了，咱们国家关於桔梗药材的相关检验规定，只要桔梗皂苷的含量超过6%就是合格品，就可以入药。”
    “我们这儿的每一批桔梗，都是花了钱找正规的第三方医药鑑定机构做过检验的，各项指標全都合格。”
    董海涛转身衝著门外喊道：“小李去把咱们那个桔梗的检验报告拿过来，给刘主任和警察同志过目，咱们可是守法经营，绝不背这个黑锅。”
    “我……”
    刘堪被董海涛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哑口无言，嗓子里像是堵了块石头，憋得难受。
    李旭站在一旁，面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这就是中医现在的痛点，也是中药市场的悲哀。
    中医看中药，讲究的是“气味归经”，是升降浮沉，是產地道地。
    北桔梗苦辛开泄，能宣肺；南桔梗味甜性缓，只能做菜。
    这在中医眼里是天壤之別。
    可是，现行的中药管理制度和西化的检测標准，只看“有效成分”。
    只要桔梗皂苷含量达標，管你是甜的苦的，管你是北方的南方的，那都是“合格的中药饮片”。
    董海涛正是钻了这个空子。
    甜桔梗虽然药效差，甚至没药效，但它的皂苷含量確实也能达標。
    所以，从法律和检测报告上来说，他是“合法”的。
    你根本告不倒他。
    这也就是为什么现在市面上甜桔梗泛滥，很多想好好治病的大夫却找不到靠谱药材的原因。
    更可笑的是人参。
    按照这种“科学”的检测標准，人参叶子里的人参皂苷含量甚至比人参主根还要高，那是不是说以后大家都別吃人参了，直接啃树叶子得了。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这就是现实。
    中药的解释权，不在中医手里，而在冰冷的化学仪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