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参应该呈纺锤形、圆柱形或长圆锥形，表面浅黄色或黄白色，横向环纹及纵皱纹较深，断面有明显的『菊花心』，气味特异，微香微苦而回甘。”
    “而这个……”
    李旭指著手中的切片，“虽然切成了片，但依然能看出表皮粗糙，纵皱纹粗大而明显，质地轻泡，断面没有致密的菊花心，而是那种疏鬆的结构。更重要的是，它有一股明显的豆腥气。这是用劣质的生晒参，甚至是被提取过有效成分的『药渣参』冒充的。”
    刘堪这回是真绿了，腿肚子都在转筋，心都颤了。
    如果说桔梗和藿香还能用“疏忽”来搪塞，那西洋参这种贵重药材造假，就是性质极其恶劣的商业欺诈了。
    李旭和胡启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与愤怒。
    难怪胡启明的方子不管用，甚至越治越重。
    用的全是这种假冒偽劣的药材，能治好病才见鬼了。
    李旭眉头紧锁，目光如电般扫视著药房里一排排高耸的药柜。
    这里面成百上千种药材，到底还有多少是烂木头、假草根？
    这简直就是个巨大的火药桶。
    刘堪不停地擦著头上的冷汗，汗水顺著脸颊流进脖子里，他也顾不上了。
    他心里那个恨啊。
    这个位置，他可是好不容易才爬上来的。
    去年因为高光辉教授讲座引发的药材风波，上一任主任被撤职查办，他才有了上位的机会。本以为能安安稳稳捞点油水，谁知道……
    “狗日的董海涛，我他妈跟你没完。”
    刘堪在心里破口大骂供货的药商。
    那个混蛋当初可是拍著胸脯保证全是真货的，还塞给了他一张不菲的银行卡。
    现在看来，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李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拿著的假西洋参，又看了看满脸惶恐的刘堪，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刘主任，古人说『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砍来当柴烧』。连正確的產地、正確的培育年限、採摘时间不对，药材都会变得不如烂木头金贵。”
    “治病如打仗，医生是战士，中药就是我们手上的枪和子弹。现在倒好，子弹是哑火的，枪是炸膛的，那就是根烧火棍。”
    “你是打算让我们这些医生，拿著烧火棍子上前线去跟死神拼刺刀吗？”
    “啊？”
    李旭越说越气，猛地把手上的假西洋参往桌子上狠狠一砸。
    “啪。”
    一声巨响，把药房里的几个小护士嚇得尖叫一声。
    李旭平时脾气很好，温文尔雅，很少发火。
    今天发雷霆之怒，足以说明事態的严重性。
    刘堪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晕倒。
    他知道，如果今天这事儿不能善了，別说主任的位置，他这辈子都要完了。
    “李大夫……我……我这也是被供应商骗了啊，我真的不知道……”
    刘堪带著哭腔辩解道。
    李旭没有理会他的辩解。
    药房的问题给他的心中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中药太重要了。
    它是中医的灵魂，是疗效的基石。
    如果连这块基石都烂了，那再高明的医术也无济於事。
    这就好比一个绝世剑客，手里拿的却是一把朽木剑，遇到强敌只能等死。
    李旭在药房里发了一通火，当场要求立刻封存所有药材，彻查药房到底还有多少假冒偽劣的假药次药。
    刘堪虽然是主任，但在李旭面前，就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大气都不敢出。
    毕竟，李旭现在可是全国闻名的神医，是市中医院的金字招牌，连宋院长都要供著他。
    他要是真的闹起来，整个医院都得地震。
    果然。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把宋院长引来了。
    宋院长匆匆赶到，看到一地狼藉和面色铁青的李旭，再看看那一堆被挑出来的假药，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也非常震惊，甚至有些后怕。
    这要是传出去，市中医院百年老字號的牌子就彻底砸了。
    “查，必须彻查。”宋院长当即拍板，脸色阴沉的说道，“组织全院精干力量，立刻进驻药房进行核实，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李旭今天本来还要坐诊。
    但回到诊室，看著外面排队的病人，他犹豫了。
    就药房这个烂摊子，他都不敢开方子了。
    开了也是害人。
    这也更加坚定了他一直开自己诊所的原因。
    只有自己亲自把控药材，才能对得起病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无奈之下，他只能对那些病人解释，说药房正在进行紧急盘点，暂时无法取药。
    先把方子开下去，让病人过两天再来拿药，或者去外面信得过的药店抓药。
    这真是倒霉催的。
    幸好今天这个感冒的孩子只是个普通小病，就算耽误两天也不会有大碍。
    可万一呢？
    万一今天来的是个心衰、中风或者大出血的危重病人呢？
    市中医院是以敢治危急重症著称的。
    如果是那种生死就在顷刻间的时刻，救命的独参汤变成了萝卜汤，那病人就真的没了。
    那就是谋杀。
    这才是李旭最为愤怒、也最为后怕的地方。
    药房里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涉及专业鑑別，普通的医护人员根本看不出来真假。
    於是，林国瑞等各科室的主任、老专家们全都披掛上阵，戴著老花镜，拿著放大镜，一个个抽屉地翻找、辨认。
    一直忙到傍晚。
    李旭看完了最后几个病號，也沉著一张脸来到了药房。
    胡启明也跟在后面。
    医院里根本没什么秘密，药房出大事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很多下班的医生护士都没走，围在门口看热闹，议论纷纷。
    李旭推开门，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触目惊心。
    原本整齐的药柜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堆满了被挑出来的“问题药材”，足足有十几大袋。
    丹参是染色的，红花里掺了细沙，金银花是提炼过的……
    触目惊心。
    简直是触目惊心。
    林国瑞主任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惫地靠在药柜上。旁边地上，一堆堆触目惊心的劣质药材，就像是一座座无言的耻辱碑。
    刘堪站在一旁，面如死灰，平日里的圆滑世故此刻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