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走出山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没有路灯。
没有任何光污染。
夜空像一块洗过的黑丝绒。
星河璀璨,压在头顶。
仿佛一伸手就能抓满一把星光。
小星河趴在李念祖的肩膀上。
突然。
他伸出肉乎乎的短指头。
指向夜空正中央。
爸爸,看。
小傢伙的声音清脆,打破了山野的寂静。
那里有一颗好大好亮的星星。
它不眨眼。
李念祖顺著儿子的手指望去。
在满天繁星中。
確实有一颗星,亮得刺目。
它没有像恆星那样闪烁。
而是散发著一种稳定、恆久的银白色冷光。
那是太阳光折射在巨大的鈦合金装甲上,形成的反光。
李承平停下脚步。
他背著手,仰起头。
看著那颗星。
眼底流淌出岁月沉淀后的平和。
星河,那不是星星。
李念祖把儿子放下来。
牵著他的小手。
那叫青云星。
小星河歪著脑袋,满脸好奇。
青云星?是我们家的吗?
是。
李念祖点头。
那是人类迈向深空的第一个中转站。
也是地球的第二颗心臟。
小星河睁大了眼睛。
里面有大炮吗?有飞船吗?
就像电影里打外星人那样?
李念祖笑了。
他蹲下身,平视著儿子的眼睛。
没有大炮。
一门都没有。
李念祖的声音沉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那里只有两样东西。
农田,和太阳能转换板。
小星河愣住了。
种地?
在天上种地?
对。
李念祖站起身,目光深邃地盯著那颗人造星体。
青云星的內部,装载著十万个重力模擬农业生態舱。
每天產出的高能合成淀粉和净水。
足够养活大半个地球。
它的外围,铺设了上千平方公里的光能捕获阵列。
把太阳的能量抽乾,榨净。
然后通过微波通道,源源不断地输送回地球。
李念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
枪炮只能用来杀人。
粮食和能源,才能养人。
以前。
你太爷爷用金融在华尔街杀人。
你爷爷用规矩在地球上圈地。
现在。
我们把地种到了天上。
李承平走上前,拍了拍李念祖的肩膀。
夜风吹动他花白的头髮。
真好啊。
李承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以前这颗星球上的人,为了几桶埋在地下发臭的黑泥巴。
今天你打我,明天我炸你。
打得头破血流,脑浆子都打了出来。
他指著脚下的泥土。
为了点资源,把人命当草芥。
现在不用了。
天上的能源取之不尽。
地上的粮食吃之不竭。
李承平仰起头,看著深邃的星空。
人只有吃饱了饭,才有力气抬头看天。
现在大家都抬著头。
说明地上的事,咱们李家已经管好了。
苏晚晴上前,替李承平披上一件外套。
起风了,別著凉。
李承平握住妻子的手,相视一笑。
走吧,回镇上。
老家的炉子还燉著汤,別烧乾了。
苏晚晴牵起小星河的手,两人走在前面。
李承平和李念祖走在后面。
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爸。
李念祖突然开口。
嗯?
我把青云底层科技库开源了。
李念祖语气平淡。
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明天早上八点。
全球所有的实验室、科研机构、甚至大学。
都能免费下载青云的星际引擎图纸和生態改造数据。
李承平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著自己的儿子。
没有惊讶。
没有愤怒。
只有一抹满意的笑意。
捨得?
李承平问。
捨得。
李念祖迎上父亲的目光。
太祖爷爷当年抢地盘,是为了不挨饿。
太爷爷垄断技术,是为了不挨打。
我们现在把饭端到了所有人面前。
如果还死死捂著锅盖,迟早会捂出发霉的毒虫。
李念祖看向星空。
宇宙太大。
光靠青云一家,填不满这无底洞。
把技术撒出去。
让全人类去造船,去开荒。
我们在前面领路,他们在后面推车。
青云的规矩,早就刻在了他们的骨血里。
就算他们飞到银河系的边缘。
也得用咱们汉字写日誌。
李承平点头,大笑。
笑声震落了路边树叶上的水珠。
好小子。
李承平指著他。
你太爷爷当年说你身上有股狠劲。
他看错了。
你比他狠。
他是斩草除根,你这是直接把人家的土壤都换了。
父子俩继续往前走。
脚步轻快了许多。
李念祖走在最后。
他停下脚步,再次仰望那颗最亮的青云星。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加密通讯器。
点亮屏幕。
一条条日常简报在屏幕上滚动。
非洲三號生態区粮食丰收。
欧洲第七冶炼厂关闭,污染指数清零。
火星基地第三批平民移民安全抵达。
一切都在完美运行。
就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精密怀表。
咔噠。
咔噠。
没有战爭。
没有飢饿。
没有老李家当年在泥泞里挣扎的血腥气。
这个世界,终於变成了太爷爷当年期盼的样子。
乾乾净净。
李念祖正准备锁屏。
突然。
通讯器的屏幕闪烁了一下。
一条没有任何来源显示的绿色信息弹了出来。
不是警报。
不是敌袭。
而是一份来自青云星深空生態实验室的生物观测日誌。
李念祖眉头微挑。
点开。
一段只有十几秒的视频。
在青云星模擬地球重力的无菌舱內。
一颗由火星红土和撒哈拉沙砾混合的培养基上。
一株不知名的野草,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破土而出。
这没什么稀奇。
但下一秒。
野草的叶片上,爬过一只半透明的微小昆虫。
它不是机器。
也不是基因克隆產物。
它是生態舱在封闭运行三年后,系统自然孕育出的第一只原生生命。
生命,找到了自己的出路。
在远离地球的真空中,扎下了根。
李念祖看著那只微小的昆虫。
眼神中那一抹冷酷的锋芒,彻底融化。
他没有启动任何防御协议。
也没有下令消灭这个计划外的变数。
他伸出手指。
在通讯器上敲下两个字。
观察。
然后,他关掉终端,塞进口袋。
宇宙不再是充满敌意的猎场。
它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充满生机的摇篮。
李念祖抬起头。
迎面吹来的夜风,带著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
快点,念祖。
前面传来李承平的催促声。
汤要熬干了。
来了。
李念祖应了一声。
他大步向前走去。
把那片璀璨的星空,留在了身后。
属於老李家的杀戮时代,彻底结束了。
但青云的传奇。
才刚刚在这个生机勃勃的宇宙里,写下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