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勤政殿內。
上午阳光正好,太子正坐在景隆帝御案旁边的案几上批改奏摺。
只是走近便会发现,他的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景隆帝从外面走进来,见他这副模样,问道:
“怎么了?”
太子回过神,连忙起身行礼:“父皇。”
景隆帝摆摆手,在自己御案前坐下,看著他,“方才何事想的这么入神?”
太子沉默片刻,道:
“算算日程,最迟明后两日,安国公也该率军折返回京了。”
景隆帝道:“怎么?沉不住气了?”
太子沉默,没有说话。
景隆帝看著他,目光幽深:
“既然鉤子已经放出去了,便要有足够的耐心,静等鱼儿上鉤便可。今年黄河水患凶猛,若是这般內忧外患之际他们都不动手,那今后可就再也没有这种天赐良缘了。”
太子一怔,抬头看向父皇。
景隆帝也看向他,“你是储君,未来要面对的各种局面只会更严峻,更凶险,自当无论何时,都要沉得住气,静得下心,任何情绪都不可轻易外露。”
太子垂首,“是,父皇,儿臣受教了。”
九月初七,东海通商使司衙署。
午膳时间已至,江琰刚批阅完一份公文,正准备用饭,门忽然被推开。
却见萧燁突然走进来,对他朗声道:
“五郎,快跟我走。”
江琰放下笔,看著他:“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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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要紧事,你告假半日便是,快些隨我出门。”
江琰再不问其他,只得交代了傅云清几句,跟著他离去。
马车轔轔,出了城门。
江琰看著窗外的路,越走越偏,忍不住问:
“你到底有何事,又要带我去哪儿?”
萧燁靠在车壁上,吊儿郎当地道:
“到了就知道了,急什么。”
江琰见他这副样子,刚想再问些什么,只见江石探进头来。
“公子,有人跟著我们。”
“谁?”
江石看了萧燁一眼,萧燁却道:
“无妨,就让他们跟著,只要听不到咱们讲话便是。”
马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终於停下。
江琰下车一看,愣住了。
且居。
那扇熟悉的木门,换了新的牌匾,却还是那个老地方。
萧燁走过来,揽著他的肩,笑道:
“怎么,不认识了?走吧走吧。”
江琰瞪他,“你让我告假,就为了来陪你喝酒?你可知……”
萧燁打断他:“知道你公务忙,可公务哪有能处理完的?更何况来都来了,走走走。”
江琰气的一甩袖,还是走了进去。
午时快要过去,酒馆里零零散散坐著几个客人,没什么人气。
掌柜的见他们进来,连忙迎上,引著他们上了二楼,还是前些年那个包厢。
推开窗,外面是一片农田。
江琰坐下,看著萧燁,正色道:
“到底何事?平白无故,为何又要约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喝酒?”
“这不是今儿个在家无聊,想到曾经还在这里阴过褚阎王一把,也好多年没再来了,又有些想了。”
“就因为这?”
萧燁没接话,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著江琰,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五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算算日子,估摸著就这两日,他便回来了。”
江琰的脸色微微一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
萧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捏著酒杯,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
“不提他了。”他忽然抬头,脸上又掛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今日咱们先畅饮一番。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江琰看著他,总觉得他今日有些反常。
萧燁已经开始倒酒,一边倒一边絮叨:
“五郎,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喝酒吗?”
江琰道:“记得。十四岁那年,在樊楼,你灌了我三杯,我吐了一地。”
萧燁哈哈大笑:“你那会儿可真是不行,三杯就倒。”
江琰道:“呵,彼此彼此。”
萧燁笑得更欢了,笑著笑著,又灌了一杯酒。
“五郎,”他又开口,“你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江琰道:“有记忆就认得你了,你说多少年?”
萧燁点点头:“真快啊。当年咱俩还都是毛头小子,一转眼,都年过三十了。”
江琰看著他,没有说话。
萧燁继续道:“你有泓儿,有澈儿,有安安。我呢,也有了芷儿。”
他顿了顿,忽然笑道:
“芷儿那丫头,刚去江家念书那会,天天在家念叨泓哥哥。说什么泓哥哥会打架,会保护人,还给她送点心。这几年许是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便不怎么说了。”
江琰忍不住笑了:“別提了,那小子,也就打架这点本事了。”
萧燁道:“这本事可不小,今后跟著冯琦在军中再歷练几年,你江家又要出位將军了。哎,你说,將来芷儿会不会嫁给你家世泓啊。”
江琰一愣,看著他。
却见萧燁又自顾自的摇了摇头,道:
“也说不好。听说杨家那小子也喜欢在我家芷儿跟前臭显摆。说不得还真把你家那小子比下去。当然了,就咱哥俩这关係,我还是更偏向世泓的。”
江琰道:
“既如此,那你便亲自看著,今后芷儿到底更心仪谁。”
萧燁喝酒的手一顿,他吸了一口气,將杯中酒灌下,看著江琰。
“五郎,要是我有一天不在了,你能不能看在,看在咱们自幼相识的份上……帮我照看著点芷儿?”
江琰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萧燁摆摆手,笑道:
“我就隨口一说。你看你,紧张什么。”
江琰盯著他,目光锐利。
萧燁被他看得不自在,哈哈一笑,拍著他的肩膀道:
“这不就是前段时间看我那表兄,就比我大一岁,结果突发恶疾去世了,只留下两个孩子,我瞧著甚是可怜,所以这段时间每当想起他,就总是犯一下矫情。行了行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江琰却没有喝。
他看著萧燁,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这个人,今日太反常了。
这些话,像是隨口说的,可又像是……
诀別,託孤。
萧燁又喝了几杯,话越来越多,从他们小时候偷鸡摸狗,说到第一次一起逛青楼,说到各自成家立业,说到儿女绕膝。
他笑著,闹著,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孩童时期。
窗外,天色渐晚。
萧燁终於喝够了,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
江琰將他送至安国公府大门,自己也准备回府时,只见他又在背后突然开口。
“五郎。”
江琰转过身子看他。
萧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化成一个笑容。
“没事。只是想提醒你,后日重阳节宫宴,別忘了去。”
说完,他在小廝的搀扶下,踏上府前台阶,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江琰站在原地,望著那扇大门,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