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陈彦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四九城已经亮了一线天光,冬天的早晨来得晚,天际线上压著一层灰蓝色的云。
“回去告诉你们总统——保证可以给。但有条件。”
他转过身。
“第一,九十天之內,西太平洋第一岛链上的全部美军基地进入非战斗状態。冲绳的驻军削减百分之六十。关岛的战略轰炸机全部退回本土。”
格林的脸绷得很紧。
“第二,此前所有针对华夏的技术出口管制条目,在三十天之內全部撤销。不是放宽——是撤销。包括巴统清单上涉及华夏的每一条。”
“第三——”陈彦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红色曙光超级计算机。第一批出口清单。”
他把文件推到桌面中间。
格林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標题——《红色曙光超级计算机·全球出口计划(第一期)》。
“这台机器的算力,是你们ibm最新型號的四十七倍。全球任何一所顶级实验室、任何一个核物理研究中心、任何一家航天机构,都需要它。”
陈彦的手指点了点文件封面。
“出口不设限制。谁都可以买。但作业系统只有两个版本——中文版和英文版。中文版便宜百分之十五,优先获得系统更新和技术支持。”
格林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全世界想要站在算力前沿的人,得学中文。”
陈彦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杯。
“回去把这些带给你们总统。具体条款,让腊斯克跟乔部长谈。”
格林攥著公文包站起来。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点了一下头。
“我会如实转达。”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
“陈主任——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平台上,还有多少枚?”
陈彦喝了口茶。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你该回去问你们的卫星。”
格林的脊背僵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方克勤从侧面的小房间里探出头。
“走了?”
“走了。”
“他那个问题——平台上到底还有多少枚?”
陈彦把搪瓷杯搁下。
“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还有——就够了。”
方克勤站在那儿咂了咂嘴,把话题切了回来。
“赵教授那边回话了。红色曙光第一条產线,昨天下午完成了全流程试產。首批六台整机已经在南郊基地仓库组装完毕,系统自检全部通过。”
陈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六台。交付顺序怎么排的?”
“赵教授按照您之前定的优先级——第一台交中科院计算所,第二台交核工业部,第三和第四台出口西德,第五台出口毛熊,第六台备用。”
“改一下。”陈彦从抽屉里抽出一支铅笔,在方克勤递过来的交付单上划了两道。
“第一台不变,给中科院。第二台改出口——发给高卢鸡。”
方克勤愣了一下。
“法国?他们的核能合作框架还没最终签——”
“正因为没签,才要先给。”陈彦把铅笔放下,“把机器先摆到他们实验室里,让巴黎的物理学家用上三天。三天之后,德维尔还有什么条件敢在谈判桌上开口?”
方克勤的嘴角动了一下。
跟陈彦久了,他发现这个人做生意跟打仗用的是同一套逻辑——先让你尝到甜头,再让你离不开。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物流。”
“等一下。”陈彦叫住他,“出口的机器,作业系统界面预装哪个版本?”
“中文版和英文版都装了,用户开机自选——”
“改。”
方克勤停下脚步。
“所有出口机型,开机默认界面为中文。英文版需要单独申请激活码,激活码审批周期——七个工作日。”
方克勤张了张嘴。
七个工作日。对於顶级实验室来说,算力每停一天损失的数据量,够写三十篇论文。没有哪个实验室主任愿意乾等七天。
“那他们只能先用中文版上手。”
“对。”陈彦翻开桌上的另一份文件——上面印著《红色曙光作业系统·中文版用户手册》的標题,“用户手册隨机附赠。全中文。没有翻译本。”
方克勤的喉咙动了一下。
“陈主任——您这是逼著全世界的科学家学中文。”
“不是逼。”陈彦抬头看了他一眼,“是给他们一个选择。想用最快的超算,就得先认识方块字。这叫市场规律。”
方克勤没再说什么。他把修改后的交付单夹进文件夹,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陈彦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三块屏幕已经关了两块,只剩中间那块还亮著。画面上是太平洋区域的卫星全景——倭国列岛的方向,灰白色的烟尘带依然覆盖著四座岛屿的轮廓,边缘在高空气流的推动下不断向东延展。
富士山的暗红色亮点已经变得黯淡了一些。喷发的峰值过去了,但火山灰还在持续排出。
桌上的红色电话又响了。
陈彦拿起听筒。
“陈主任。”赵教授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嗓子哑得厉害——这位六十三岁的老教授显然也一夜没睡。
“赵教授。產线的事克勤跟您说了?”
“说了。”赵教授的气息有些不稳,“六台整机全部自检合格,中文作业系统运行流畅。但我打这个电话不是说產线的事——”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刚才听收音机了。”
陈彦没出声。
“倭国的……事情。”赵教授的声调压得很低,“我不问是怎么做到的。我只想確认一件事——红色曙光的出口计划,跟这件事有没有关係?”
“有。”陈彦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赵教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
“那我明白了。產线的事,我会盯死每一个环节。第二批十二台的量產计划,提前两周启动。”
“好。还有一件事——”陈彦拿起那份用户手册翻了一页,“手册里的技术术语索引,全部用中文標註。不留任何英文对照。”
赵教授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主任。”
“嗯。”
“二十年前,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实验室的操作手册全是英文。那时候我每天抱著字典翻到半夜。我的导师跟我说过一句话——科学的语言是英语,你必须適应它。”
赵教授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现在轮到他们来適应我们的了。”
陈彦端起搪瓷杯,喝了最后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赵教授——抓紧发货。告诉那些排队等机器的实验室,想用红色曙光,先把中文拼音学好。”
他掛了电话。
窗外,四九城的天光已经彻底亮了。冬天清晨的阳光穿过薄云,落在南郊基地的屋顶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陈彦把那张写了十二条战后方案的白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平铺在桌上。
他拿起铅笔,在第十二条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第十三条:建立全球算力出口许可制度。核心审批权归华夏。”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
但这一行字的重量,足够压住半个地球。
桌角的收音机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整点报时刚刚响过。播音员的声音清朗而沉稳:
“四九城时间,上午七点整。”
新的一天。
新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