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一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南郊基地三楼的走廊灯管换了一根新的,比原来那根亮了三成。方克勤走在这条走廊上来来回回已经跑了九趟,鞋底的橡胶片磨出了一股焦味。
第十趟。
他推开陈彦办公室的门,手里攥著一沓电报纸,纸边都被汗浸软了。
“陈主任,乔部长那边电话打爆了。”
陈彦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三份文件,手边一杯刚续的热茶冒著白气。他抬了下眼皮。
“谁的?”
“约翰大使馆,一个小时之內打了十一通。高卢鸡大使馆打了八通。汉斯打了六通。巴基斯坦、埃及、伊拉克各打了三四通——”方克勤翻著手里的记录单子,声音越说越快,“还有瑞典、瑞士、巴西,这些平时跟咱们没多少来往的,也开始往外交部递照会了。”
“什么內容?”
“求见。全是求见。措辞一个比一个客气。英国那份照会用的词是恳切希望在最短时间內安排高级別磋商。高卢鸡的措辞更直白——就当前国际局势进行紧急且坦诚的意见交换。”
陈彦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
“鹰酱呢?”
方克勤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从那沓纸的最底下抽出一张,递过去。
“格林又来了。不是打电话——是人直接到了。就在楼下,说有华盛顿的紧急口信,要面呈陈主任。”
陈彦把那张纸接过来扫了一眼。纸上只有一行字——方克勤的笔跡,记录的是格林到达基地大门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从倭国列岛上空亮起四十九道光柱,到这个鹰酱特使半夜跑来敲门,中间隔了不到九个小时。
“让他等著。”陈彦把纸放到桌角。“先说別的。赵教授联繫上了?”
“联繫上了。赵教授那边——”
方克勤的话被桌上的红色电话打断了。
陈彦拿起听筒。
“陈主任。”乔部长的声音从线路里传过来,带著连续通宵工作后特有的沙哑,“声明发出去了。六个语种,同步发。”
“反应呢?”
“快得出乎预料。”乔部长顿了顿,“英国首相府在声明发出后四十七分钟就回了函——全文不到两百字,核心意思就一个:英方对华夏在自身安全领域採取的措施表示理解,並呼吁国际社会保持冷静与克制。”
陈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用的是理解这个词?”
“对。不是关切,不是谴责,是理解。”乔部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的语调——三十年外交生涯,他头一回看到这个词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外交照会里。“法国的回应也到了——巴黎那边用的措辞是尊重主权国家在自卫框架內做出的合理判断。”
“联合国那边呢?”
“安理会紧急会议,英法两家的常任理事国代表已经表態——不支持任何针对华夏的制裁提案。”
陈彦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翻开桌上的一份清单。
“也就是说,五个常任理事国里头,咱们自己一票,毛熊刚跟咱们签了联合公报不可能反水,英法两家已经站队——剩下的鹰酱,就算想提制裁,也过不了投票。”
“过不了。”乔部长的语气很乾脆,“而且不只是过不了——我得到的消息是,华盛顿那边连提案的草稿都没擬。国务院內部正在吵成一锅粥。参议院外交委员会的主席半小时前发了份声明,大意是美国应当避免在未充分了解事態之前採取任何可能加剧紧张的行动。”
“翻译一下就是——他们怂了。”
乔部长没接这个话茬。他换了个话题。
“陈主任,还有件事。英国、法国、西德这三家的驻华大使,联名递交了一份备忘录,请求在四十八小时內安排与中方高级別代表的会面。备忘录的最后一段特別提到——三国愿意在此前所有双边合作框架中,重新审视並大幅调整此前存在的技术转让限制条款。”
陈彦把手里那份清单往桌面上一摊。
“大幅调整——调整到什么程度?”
“没说。但西德大使馆今天下午单独递了一份补充函。”乔部长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补充函里写的是:联邦德国工业界愿意在此前已达成的合作清单基础上,追加提供——光刻设备全套技术许可、精密轴承热处理工艺、以及一条完整的高精度齿轮磨床生產线。无附加条件。”
“无附加条件。”陈彦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三个月前他跟艾哈德在钓鱼台谈这些东西的时候,对方还在拿巴统限制说事,磨了两轮才鬆口。现在,一份补充函,无附加条件。
恐惧是最好的谈判筹码。
“这些先放著,让他们等。”陈彦把清单合上,“格林在楼下是吧?让他上来。”
方克勤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三分钟后,格林走进了办公室。
这个鹰酱国安会的特使上一次来南郊基地的时候,西装笔挺,皮鞋鋥亮,走路带风。这一回,他大衣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带歪在一边,右手拎著一个牛皮公文包,包底蹭了一片灰。
“格林先生。”陈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茶还是咖啡?”
“茶。谢谢。”格林的中文比上次又进步了一些,但“谢谢”两个字说得有点走调。
方克勤倒了茶端过去。格林双手接过来,没喝,搁在膝盖上。
“陈主任。”他的嗓子发紧,像含了一块没化开的冰,“总统先生让我转达两层意思。”
“说。”
“第一层——美利坚合眾国政府对今日发生的事件深感震惊,但同时理解华夏在面临严重安全威胁时採取自卫行动的权利。美方无意將此事件升级为中美之间的对抗。”
陈彦端著搪瓷杯,没出声。
格林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说。
“第二层——总统先生希望,中美双方能在最短时间內建立一条稳定的直接沟通渠道,以避免……误判。”
“误判?”陈彦把杯子放下,“你是说——怕我们误判你们?还是怕你们误判我们?”
格林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相互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墙上的时钟嘀嗒走了五下。
陈彦靠在椅背上。
“格林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弗莱彻號掉头的时候,航速是多少?”
格林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没有——”
“二十二节。”陈彦替他答了,“航向一百三十五度,方向关岛。掉头的时间是下午五点零三分,比蘑菇云升空晚了两分十七秒。嘉手纳基地恢復通讯后发出的第一封电报,是请求撤离非必要人员。”
格林的手指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
“陈主任——”
“我替你把话说完。”陈彦的语气很平,和聊天气没什么两样,“你们的总统想要的不是沟通渠道。沟通渠道咱们一直都有。他想要的是一份保证——保证咱们不会把下一轮坐標输入终端的时候,把关岛和冲绳也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