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这叫务实。”
顾延年摇著蒲扇,看著院外的濛濛细雨,语气悠长。
“大明朝的江山,本就是实打实的田亩和人丁凑起来的。若是当皇帝的连自己家里有几亩地,几条河都弄不清楚,那才叫真正的亡国之君。”
“这《寰宇通志》一旦修成,天下各地的官员再想在水患賑灾,荒地开垦上做假帐,便难如登天了。”
王掌柜听了这番话,微微一愣,隨即竖起大拇指。
“顾老哥这番见地,当真是透彻!怪不得您能挣下这么大一份家业。只可惜老哥您早年经商去了,若是入朝为官,定然也是皇上身边的心腹大臣!”
顾延年哈哈大笑,不置可否。
他入朝为官?
他若是不“死”,这满朝文武连同那位铁腕皇帝,怕是连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睛。
两人在廊下又閒聊了半个时辰。
眼看著雨势彻底停歇,云层散去,露出了一抹明媚的阳光。
王掌柜见天晴了,便起身告辞。
“老哥,天晴了,铺子里怕是要来主顾,我得回去照看著了。这几份邸报您留著慢慢看,改日我得了好茶,再来与您嘮嗑。”
“王掌柜慢走。”
送走了王掌柜,顾延年重新躺回摇椅上。
初夏的阳光透过湿润的树叶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他伸手拿起石桌上的那份邸报,一行行地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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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重用于谦,编修《寰宇通志》之外,这邸报上还密密麻麻地记载著各地的大小政务。
【户部奏报,浙江巡抚查实隱匿田亩三万顷,补缴歷年欠税白银二十万两,
皇上硃批:赏浙江巡抚半年俸禄,罚其去修筑钱塘江海塘一月,以儆效尤。】
【兵部奏报,大同总兵石亨请求拨付三万两白银修缮兵器。
皇上硃批:大同去年新设铁匠营,工部已拨付精铁十万斤。令石亨自行回炉重锻,若再敢伸手要钱,提头来见。】
【礼部奏报,安南国使臣进贡香木、犀角,请求岁赐。
皇上硃批:將香木劈了当柴烧给太仓的守卫取暖,犀角入太医院药房。赏安南使臣《大明算学初阶》十部,命其回国好好研习。】
看著这一条条充满了朱祁鈺个人风格的硃批。
顾延年仿佛能看到那个坐在文华殿里,手里攥著紫檀木算盘,瞪著眼睛在帐本里找茬的年轻帝王。
这等连蚊子腿上都要刮下二两肉来的行事作风。
满朝文武估计已经被折磨得毫无脾气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样的高压与精算之下。
大明朝这座庞大的机器,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高效运转著。
贪腐被压制到了最低点,国库的存银甚至多到了户部不知道该往哪里花的地步。
顾延年將邸报盖在脸上,挡住那有些刺眼的阳光。
他听著院墙外,运河上传来的櫓声和船娘清脆的江南小调,心底一片安寧。
自建文元年穿越,歷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直至如今的景泰。
他在那高高的庙堂之上,端著架子,端了几十年。
每说一句话,每走一步棋,都要算计天下大势,要拿捏帝王心术。
如今,他终於可以彻底卸下那份沉重的偽装,做回一个真正的閒散看客。
这江南的烟雨,这苏州的评弹,这春风秋月,夏雨冬雪。
才是他漫长无尽的生命中,该有的底色。
不知过了多久,福伯轻手轻脚地走到廊下。
他不会说话,只是恭敬地端著一个青花瓷盘,盘子里装著几段刚从运河里采来的,切得薄薄的冰糖蜜汁莲藕。
顾延年拿开脸上的邸报,坐起身来。
他拿起竹籤,扎了一块莲藕放入口中。
清甜脆爽的滋味瞬间在唇齿间瀰漫开来,甜到了心里。
“福伯,去把那坛埋在桂花树下的女儿红挖出来。”
顾延年心情大好,对著福伯比划了一个喝酒的手势。
“今儿个天晴水暖,老爷我高兴。这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当浮一大白。”
福伯连连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憨厚的笑容,转身去拿铁锹。
顾延年看著福伯忙碌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份载满朝堂风云的邸报。
他微微一笑,用蒲扇將那邸报扫落在一旁的竹篓里。
任凭那庙堂之高,风起云涌,金戈铁马。
他顾某人,自在这江湖之远,一壶清茶,半壶老酒,閒看花开花落,淡看云捲云舒。
福伯是个极为本分的老僕。
虽口不能言,耳不能听,但手脚却麻利得很。
不多时,他便用铁锹在院角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桂花树下,挖出了一个沾满泥土的黑釉酒罈。
福伯抱著酒罈,走到廊下的石桌旁,拿了一块乾净的湿布。
小心翼翼地將罈子外头的浮土擦拭乾净。
隨后,他取来一柄小木槌,在坛口的泥封上轻轻敲打。
“篤,篤,篤。”
几声闷响过后,泥封碎裂。
福伯揭开封口的红布,一股醇厚至极,带著丝丝桂花香与泥土芬芳的酒气,瞬间在初夏微凉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顾延年倚在竹製摇椅上,闻著这股勾人的酒香。
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眸中,泛起了一丝愜意的光彩。
“好酒。”
他坐起身,从福伯手中接过酒罈,亲自斟满了两只白瓷酒盏。
酒液呈琥珀色,粘稠如蜜,掛在杯壁上久久不落。
顾延年端起一杯,仰起脖颈,一饮而尽。
醇厚的酒液顺著喉管滑落,宛如一团温润的火,在腹中缓缓散开。
他看著石桌对面那空荡荡的竹椅,神色微动。
往昔在京师的首辅值房內,能与他这般对饮之人,屈指可数。
那些高高在上的帝王,皆被他当成了算盘珠子来拨弄。
那些满腹经纶的同僚,又多半敬他如敬鬼神,连说话都要在肚子里转上三个弯。
如今脱下那身紫红色的蟒袍,在这江南的烟雨中独饮。
虽少了几分权倾天下的威风,却多了大把大把的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