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像影子一般从书架的暗影中浮现,躬身道:
“相爷,信王府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九门守將皆被撤换,明日清晨,陈大元便会带兵入宫搜查遗詔。”
顾延年端起旁边的凉茶,漫不经心地饮了一口。
“鱼儿已经尽数入了网,便让他们再折腾折腾。宫里那道遗詔,王振早就按著本官的吩咐,藏在了暖阁的樑柱之中,他们搜不到的。”
顾延年放下茶盏,目光看向窗外的风雪夜空,算算路程。
“郕王的三万铁骑,应当已经出关了。”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温润却又冷酷的笑意。
“传令锦衣卫暗哨。从明日起,京师周边五十里內,所有的烽火台一律熄灭。沿途的驛站,若有发现大批骑兵南下者,不许阻拦,不许示警。”
赵四心中凛然。
相爷这是要让郕王的大军如同神兵天降一般,直接出现在信王的面前。
给那些做著皇帝梦的乱臣贼子最致命的一击。
“属下明白。只是……皇上那边,太医院今日傍晚来报,皇上的脉象已经极其微弱,隨时可能……”
赵四欲言又止。
顾延年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从七岁起,便被自己按在算盘前哭泣,最终却成长为护住大明江山家底的铁腕帝王。
朱祁镇这一生,虽然抠门,暴躁甚至显得有些神经质。
但他终究没有负了这大明朝。
“生老病死,天道轮迴。本官能保大明江山百代昌盛,却保不住一个凡人的阳寿。”
顾延年声音平缓,听不出悲喜。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炭盆前,將手中几封已经看过的密信扔进火中。
看著那火苗將信纸吞噬,化作灰烬。
“去乾清宫外守著吧。待宫中丧钟敲响,这齣改朝换代的大戏,便要正式开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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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本官看看,那位被本官逼著下地挖了四年的郕王殿下,这把杀人的算盘,究竟打得有多响。”
正统十五年的冬月初八,黎明破晓。
雪停了,天际泛起了一层惨白的微光。
乾清宫东暖阁內,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朱祁镇静静地躺在龙床上,双眼紧闭。
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王振跪在床边,双眼熬得通红,眼泪早已哭干。
他手中紧紧握著那把朱祁镇用了半辈子的紫檀木小算盘,手指都在发颤。
突然,朱祁镇的眼瞼微微颤动了一下。
隨后,他竟然奇蹟般地睁开了双眼。
那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眸中,此刻竟焕发出一种异样的神采,犹如迴光返照一般。
“王……王振……”
朱祁镇的声音虽然嘶哑,但却比前几日清晰了许多。
“万岁爷!奴婢在!奴婢在!”
王振激动得扑上前去。
朱祁镇吃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王振手中的那把算盘上,嘴角竟扯出一抹微弱的笑意。
“算盘……给朕……”
王振连忙將算盘塞进朱祁镇那枯瘦的手中。
感受到那熟悉的紫檀木触感,朱祁镇的眼神变得无比寧静。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大拇指微微翘起,在那算盘最边缘的珠子上,轻轻地往上一拨。
“啪嗒。”
极轻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暖阁內,却显得格外清晰。
“一文……不少……太仓……满的……”
朱祁镇喃喃地吐出这几个字,脸上带著一种满足的神情。
话音落下,他那只拨弄算盘的手,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上。
那把紫檀木算盘也隨之滑落,“噹啷”一声掉在脚踏上。
大明朝正统皇帝朱祁镇,那双算尽了天下钱粮的眼眸,缓缓闔上,再也没有睁开。
王振呆呆地看著床榻上的帝王,半晌没有动静。
直到太医上前,颤抖著手探了探鼻息,隨后双膝一软,跪伏在地。
“皇上……驾崩了……”
悽厉的哭喊声,瞬间撕裂了紫禁城的黎明。
沉重而又肃穆的丧钟声,从钟鼓楼上敲响。
“当……当……当……”
一声接著一声,悠远绵长,传遍了京师的三十六坊,传向了那被风雪覆盖的大明江山。
信王府內。
听到这丧钟声,朱祁钧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成了!皇上归天了!”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高高举起,对厅內的心腹將领怒吼道:
“陈大元!按计划行事!即刻率兵入宫!”
“遵命!”
与此同时,京师以北三百里外的官道上。
三万大同铁骑,正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雪原上狂飆突进。
马蹄翻飞,捲起漫天的雪雾。
朱祁鈺骑在最前方,迎著刺骨的寒风,那张被边关风霜打磨过的脸庞上,满是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京城,这盘生死局,他朱祁鈺,来了!
正统十五年,冬月初八。
紫禁城的丧钟响了。
悠远而沉闷的钟声,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京师百姓的心头。
风雪停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那素白的积雪与钟声交织在一处,將这座数百年古都映衬得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信王朱祁钧身披暗金色的山文甲,外罩一件大红色的猩猩毡斗篷,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际,又听著那余音裊裊的丧钟。
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舒张开来,透著难以言喻的畅快。
“王爷!大事已定!”
京营参將陈大元策马赶上前来,压低声音,语气中却满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卑职领著三千京营精锐,已將玄武门,东华门尽数控制。说来也怪,今日这宫禁的守卫鬆懈得很,”
“咱们的人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那些守门的侍卫听闻皇上驾崩,皆是丟了兵刃便四散逃了。”
朱祁钧冷笑一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眉宇间满是傲慢与自得。
“这有什么可怪的?本王早就说过,皇上这些年一味地抠门算帐,把太仓的银子捂得死死的,底下当差的连点油水都捞不著,谁还愿意替他卖命?”
朱祁钧扬起马鞭,指著前方那巍峨的紫禁城,
“这便是所谓的人心向背!天命,已然归於本王了!”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一排排全副武装,眼中透著贪婪之光的叛军。
猛地拔出佩剑,高声喝道:
“將士们!隨本王入宫!待本王登基,大开太仓!凡今日从龙者,每人赏银百两,官升三级!京城里的那些宅子,美婢,本王绝不吝嗇!”
“王爷万岁!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