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二年的春风,终是吹化了紫禁城琉璃瓦上的残雪。
歷经了整整一冬的西山煤窑苦役,瓦剌使团的三千“勇士”,个个变得精瘦且沉默。
当礼部尚书胡濙面带如沐春风的微笑,將一车车散发著霉味的江南陈茶。
以及堆积在库房底层多年的褪色粗绢,作为天朝岁赐交割给瓦剌使臣昂克时。
这位昔日骄横的草原雄鹰,竟忍不住红了眼眶。
昂克紧紧握著那一包包硬得像砖头一样的劣质陈茶,激动得双手发颤。
在大明京师挖了一冬天的煤,他早已被这严苛的规矩磨平了稜角。
如今临走前,大明皇帝不仅没杀他们,还信守承诺发了工钱。
这等“宽宏大量”,让昂克心中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
使团浩浩荡荡地出了德胜门,朝著大漠的方向狂奔而去,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恶鬼在追赶。
城楼之上,正统皇帝朱祁镇拢著玄狐大氅,手中盘弄著那把紫檀木算盘。
听著户部尚书呈报上来的西山煤矿入冬净赚十万两,岁赐节省五十万两的盈余帐目。
少年天子迎著春风,放声大笑。
这场古今罕见的迎宾大戏,便在这几分荒诞与算计中,草草落下了帷幕。
光阴荏苒,岁月如流。
大明朝的年轮,在顾延年那不疾不徐的拨弄下。
悄然转到了正统十五年。
这三年间,大明的国库早已满溢。
太仓的存银多得连新建的十座库房都堆不下,只能在户部大院里临时搭起草棚,派重兵日夜把守。
九边重镇在郕王朱祁鈺那把铁杴和算盘的无情丈量下。
贪官污吏被杀得人头滚滚,几百万亩军屯良田尽数归公。
整个天下,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正统十五年,深秋。
乾清宫的东暖阁內,瀰漫著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
窗欞紧闭,连一丝秋风都透不进来。
平日里总是响彻著清脆算盘声的暖阁,此刻静得令人心悸。
宽大的龙床上,二十余岁的正统皇帝朱祁镇,正形容枯槁地仰躺在明黄色的锦被之中。
他那原本清俊的面庞,此刻深陷下去,双眼黯淡无光,透著一层死灰之色。
昔日里宽大的龙袍,如今套在他那瘦骨嶙峋的身躯上,空荡荡的。
宛如掛在一截枯木之上。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
朱祁镇艰难地侧过身,一口殷红的鲜血喷吐在床榻旁的铜盆里,触目惊心。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跪在床榻边,端著参汤的手抖如筛糠,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
“万岁爷……您再进一口参汤吧!太医院说了,只要您好生静养,这身子定能养回来的……”
王振泣不成声。
朱祁镇无力地挥了挥手,將参汤推开。
他费力地抬起那双布满厚厚老茧的手,目光有些涣散地看著指尖。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副身子,是真的熬到头了。
自幼年起,在太傅的严苛教导下,他吃尽了粗糠糲食。
在西苑的荒地里受过风寒,出过苦力。
登基之后,为了护住大明朝的钱袋子,他更是日夜伏案,殫精竭虑地核算天下百官的帐目。
每一次的雷霆之怒,每一次的抄家灭族,耗费的皆是他本就不算强健的心血。
长年累月的劳心劳力,加上早年落下的病根。
在这正统十五年的秋天,终於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將他的五臟六腑侵蚀得千疮百孔。
太医们战战兢兢地把了脉,只敢说出油尽灯枯、天命难违这八个字。
更让朱祁镇感到绝望的是。
他在这深宫之中,为了省去內廷的开销,这几年极少临幸后宫。
偌大的紫禁城,几位妃嬪皆未曾诞下子嗣。
他堂堂大明天子,临到这大限將至的关头,床榻前竟无一个亲生骨肉可以託付江山。
“王振……”
朱祁镇的声音嘶哑。
“去……去建极殿……请太傅来。”
半个时辰后。
顾延年身披一袭深紫色的常服,步履平稳地走入东暖阁。
那浓重的药味和死气,未曾让他的眉头皱起半分。
他走到龙床前,看著榻上那个命悬一线的年轻帝王。
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微臣顾延年,参见陛下。”
顾延年微微欠身,语调依旧是那般温润平和,宛如一阵抚平人心的清风。
朱祁镇挣扎著想要坐起身,却徒劳无功。
只得虚弱地靠在软枕上。
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內的太监宫女尽数退下。
待暖阁內只剩下君臣二人,朱祁镇忽然惨然一笑。
“太傅……朕这笔帐,终究还是算到了尽头。”
他费力地指了指床头那把油光瓦亮的紫檀木算盘。
眼中透著一丝不甘与自嘲。
“朕替大明朝算清了九边的军餉,算清了江南的盐课,把太仓填得满满当当。朕以为朕算无遗策……”
“可朕唯独算漏了,朕自己的阳寿,竟是这般浅薄。”
顾延年静静地看著他,並未出言宽慰。
生老病死,乃凡人命数。
他这长生客见过了太多的帝王落幕,早已波澜不惊。
“陛下勤政爱民,护住了大明的社稷底蕴,乃一代明君。后世青史,定有一笔浓墨重彩。”
顾延年语气从容,给予了这位算盘天子最后的肯定。
朱祁镇听罢,眼角滑落一行清泪。
能得到这位严苛到了骨子里的太傅一句认可。
他这短暂而又备受折磨的一生,似乎也算圆满了。
“太傅,朕时日无多了。然朕膝下无子,这大明的江山,总得有个託付之人。”
朱祁镇强打起精神,眼神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帝王的锐利与果决。
“朕的那些藩王兄弟,一个个在封地里养尊处优,满脑子皆是纵情声色,挥霍无度。”
“朕若是將这满盈的国库交到他们手里,不出十年,便会被他们败得乾乾净净!朕死也不瞑目!”
朱祁镇一把抓住顾延年的衣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太傅,朕擬了一道密詔。朕要传位给郕王,朱祁鈺!”
提到这个名字,朱祁镇的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任。
“祁鈺在九边丈量军屯四年,风餐露宿。他用朕赐给他的算盘和铁杴,镇住了那些骄兵悍將,理清了天下的烂帐。”
“他吃过苦,他知道那一文钱,一粒米是何等来之不易!只有把江山交给他,这大明的家底,才能继续安稳地传下去!”
顾延年眼帘微垂,看著朱祁镇那副託孤的惨烈模样,微微頷首。
“陛下深谋远虑,知人善任。郕王殿下歷经边关磨礪,確有铁腕守成之姿。微臣定当辅佐新君,不负陛下重託。”
朱祁镇闻言,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紧抓著顾延年衣袖的手也缓缓鬆开。
“有太傅这句话,朕……朕便可安心上路了。密詔就在御案的暗格之中,”
“待朕大行之后,太傅即刻昭告天下,速召祁鈺回京即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