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年出列,面色不变,拱手道。
“陛下明察秋毫。微臣那日休沐,郑公公確实来寒舍討了杯茶喝。微臣不过是顺口说了几句乡野生意经,未曾想郑公公竟写成了摺子。”
“好一个乡野生意经!”
朱高炽抚掌大笑。
“朕就说嘛,那老太监哪有这等脑子。不过,你这主意倒是深合朕意。国库虽满,但银子谁会嫌多?”
“若真能依此法,不伤民力又能赚取外洋財富,重开海禁亦无不可。”
最终,在洪熙帝的默许与顾延年的推波助澜下。
重开下西洋的旨意顺利下达。
只是这一次,舰队的性质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它不再是一支耀武扬威的仪仗队,而是一支肩负著开拓海外市场,敛聚全球財富使命的国家商船队。
洪熙三年,秋。
时光如白驹过隙。
大明朝在洪熙帝与內阁诸臣的通力协作下,步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平稳期。
海上的商船源源不断地带回白银与香料,江南的盐税充实著太仓。
北方的九边更是粮草丰足,將士用命。
十月望日,恰逢洪熙帝生辰,即万寿节。
紫禁城內张灯结彩,奉天殿前大摆筵席,宴请群臣。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宫娥彩女穿梭其间,送上各色珍饈美味。
满朝文武按品级入座,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顾延年作为正三品户部侍郎兼內阁协理大臣,位次颇前。
紧挨著首辅杨士奇与夏原吉等人。
他今日未著官服,换了一身极其考究的暗红织金常服。
在那一片紫袍金带中,显得既不突兀,又透著几分难以言喻的清雅。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心中默念完成打卡后,顾延年將属性加在“精神”上。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著大殿內外的百態。
高座之上,洪熙帝朱高炽满面红光,正举杯与远道回京贺寿的太子朱瞻基饮酒。
朱瞻基褪去了少年时的几分急躁,眉宇间更显沉稳干练。
“顾大人,老夫敬你一杯。”
夏原吉端著酒樽,微带醉意地挪到顾延年身旁。
“这三年来,户部有你坐镇,老夫这尚书当得简直如沐春风。天下钱粮,在你那算盘珠子下,竟是出奇的温顺。”
顾延年举杯相碰,一饮而尽,淡笑道:
“夏老尚书过誉了。户部能有今日,全赖尚书居中调度,微臣不过是做些算帐的粗活罢了。”
“你啊,就是太谦虚。”
夏原吉笑著摇头,压低了声音。
“老夫年岁已大,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前几日,老夫已向陛下递了请辞的摺子。”
“若老夫致仕,这户部尚书的位子,舍你其谁?”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官员皆是竖起了耳朵。
大明朝財权第一人,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宝座。
顾延年却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
他夹起一块清蒸鹿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后,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夏尚书且放宽心,陛下圣明,定不会批您的摺子。尚书老当益壮,这户部的担子,还得您多挑几年。至於下官……”
他放下玉著,端起茶盏漱口。
“下官散漫惯了,每日酉时一到便要回家歇息。若是当了尚书,只怕连这安生日子都没了。这等苦差事,下官是万万不敢接的。”
听得此言,周围几位官员面面相覷,心中暗自咋舌。
天下间竟真有这等视高官厚禄如畏途的怪人。
宴席进行到一半,酒酣耳热之际。
朱高炽忽然站起身,亲自端著酒杯走下丹陛。
群臣见状,纷纷离席跪拜。
朱高炽挥手示意免礼,径直走到內阁几位大臣的席前。
“今日家宴,眾卿不必拘礼。”
朱高炽面带笑意,目光在杨士奇,夏原吉等人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了顾延年身上。
“延年啊,这三年来,你为朕理清天下钱粮,劳苦功高。朕今日这万寿节,你可有什么贺礼献给朕?”
朱高炽半开玩笑地问道。
顾延年从容起身,微微一躬,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微臣身无长物,唯有此册,权作贺礼,献与陛下。”
朱高炽好奇地接过册子,翻开一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这並非什么诗词歌赋,亦非奇珍异宝的名录。
而是一本详尽的《大明水利疏浚与新粮试种五年方略》。
里面清清楚楚地列明了未来五年內,黄河,淮河沿岸需修缮的堤坝数目,预估耗费的银两。
更记录了郑和舰队带回的几种海外作物在皇家暖房试种的记录。
以及向北方乾旱州县推广的具体步骤。
全篇没有一句逢迎拍马的废话,全是实打实,能活人无数的治国乾货。
朱高炽捧著这本册子,双手竟有些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册子,目光无比复杂地看著顾延年。
“延年……你这贺礼,比这满殿的奇珍异宝,还要贵重万分啊。”
朱高炽声音低沉,透著深深的感慨。
他知道,顾延年送的不是册子,而是大明朝未来五年的太平根基。
“微臣只是算帐,帐面上的银子多了,总得花在刀刃上。水利若兴,天下无饥饉,方是真正的万寿无疆。”
顾延年语调依旧平缓。
大殿之內,一时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份独特的寿礼和顾延年那份云淡风轻的气度所震慑。
宴席散去时,已是深夜。
顺天府的夜空繁星点点。
顾延年並未乘车,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御街上。
秋风拂过他的衣摆,带来阵阵凉意。
他抬起头,望著那轮皎洁的明月。
洪熙三年。
他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年號。
在原本的时空里,这个年號根本不曾存在过。
因为他的介入,朱高炽活了下来。
大明朝的歷史在这里拐了个弯,驶向了一片未知的星海。
但他知道,自己依然是那个孤独的长生者。
这朝堂的繁华,这帝王的恩宠,终有一日会隨著时间的流逝而灰飞烟灭。
而他,將带著一身恐怖属性,继续在他那漫长无尽的生命中。
静静地点卯,静静地旁观。
“戏已开场,便好好看下去吧。”
顾延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双手负在身后,迈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向那条幽深的巷弄。
明日,还要当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