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欲如何施为?”顾延年平稳地问道。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
“朕欲下一道圣旨,藉口巡视山东农桑,召汉王入京覲见。他若敢来,朕便將其软禁京师,削其兵权,保他一世富贵,他若抗旨不遵……”
朱高炽眼中闪过一道前所未有的杀机。
“那便是公然谋逆。朕便名正言顺地发兵討伐,永绝后患!”
顾延年静静听著,心中暗自思量。
这招“削藩”之策,堂堂正正,乃是阳谋。
汉王无论怎么选,都已落入下风。
有了充足的粮餉作为后盾,朱高炽的底气足了太多。
“陛下圣明。”
顾延年缓缓开口。
“天下钱粮,户部已备足三年之用。无论陛下是欲施仁政,亦或兴王师,户部皆能保粮道不绝,军需不匱。”
这便是一个管家最沉重的承诺。
朱高炽闻言,龙顏大悦,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有延年这句话,朕如吃了一颗定心丸!”
朱高炽大笑,“你且回户部安心当差。到了酉时,自去歇息。这朝堂上的风浪,朕亲自来扛!”
顾延年辞別圣驾,踏出乾清宫。
正午的阳光洒在白玉石阶上,晃得人眼晕。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远的苍穹,心道这大明朝的剧本,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山东乐安州。
汉王府內,气氛阴沉凝固。
“砰!”
一只名贵的汝窑茶盏被狠狠砸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汉王朱高煦身披重甲,满脸虬髯如钢针般倒竖,双目赤红。
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狂狮。
他在厅堂內来回暴走,每踏出一步,地面都隨之震颤。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朱高煦怒吼著,拔出腰间佩剑,將一旁的檀木花架劈成两段。
“京城里的眼线是干什么吃的!不是说那胖子咳血不止,命不久矣了吗?”
“不是说他连床都下不来,马上就要晏驾了吗?!”
堂下跪著几名谋士和心腹武將,皆是噤若寒蝉,冷汗直冒。
一名长史硬著头皮叩首道:“王爷息怒!据京中內线密报,皇上原本確实病入膏肓。但……”
“但不知从哪里得了个偏方,说是戒了荤腥甜食,日日清淡饮食,还常在御花园中走动。不出半年,身子竟奇蹟般地大好了!”
“如今不仅能连批几个时辰的摺子,连气色都胜过从前啊!”
“偏方?什么偏方能起死回生?!”
朱高煦目眥欲裂。
他为了等那把龙椅,隱忍了多少年?
他盼著大哥早死,好以皇叔之姿,效仿当年父皇靖难的戏码,从侄子朱瞻基手里夺过天下。
可如今,大哥不仅不死,反而活得生龙活虎。
这让他多年的筹谋几乎付诸东流!
更让他绝望的,是另一则消息。
“王爷,还有一事……”
另一名谋士战战兢兢地递上一份密报。
“朝廷派了钦差况钟下江南,將两淮盐商的家底抄了个底朝天。如今国库里多了一千两百万两白银。”
“兵部那边,已经开始往九边和山东沿海调拨新式火銃和粮草了……”
朱高炽不仅病好了,甚至有了钱。
有了钱的皇帝,便有了打仗的底气。
朱高煦一把夺过密报,三两下撕得粉碎,仰天发出一声悽厉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老大!装疯卖傻二十年,倒真叫他翻了身!”
朱高煦面目狰狞,猛地转身,死死盯著堂下眾人。
“他有了钱,定然容不下本王。用不了多久,削藩的圣旨就会送到乐安州!”
“王爷,咱们该当如何?”
一眾武將齐声问道,眼中满是戾气。
他们跟著汉王,本就是为了博个从龙之功。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等不了了。”
朱高煦眼中凶光毕露,咬牙切齿道。
“若是等那胖子將各路兵马调配齐备,本王便是瓮中之鱉。”
“传令下去,三军披甲,刀出鞘!封锁乐安州所有城门!”
他走到那幅掛在墙上的大明疆域图前,一拳砸在京师的位置。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立刻遣密使前往京城,联繫赵王。告诉老三,若想活命,就给本王在京城里做內应!”
“本王要清君侧,诛奸佞!”
一场蓄谋已久的叛乱,因为歷史轨道的偏移,被迫提前拉开了帷幕。
……
十日后,京师。
秋风扫过户部大院,捲起几片黄叶。
酉时的暮鼓准时敲响,那低沉浑厚的声音在长街上空迴荡。
顾延年正端坐在公案前,核对完最后一笔从江南运至通州的漕粮帐目。
听见鼓声,他丝毫不拖泥带水,径直合上帐册。
將那把紫檀木算盘收入袖中,起身拂了拂衣袍。
“顾大人,这便要回府了?”
一名主事恭敬地迎上前。
“酉时已至,今日事毕,明日再来。”
顾延年语气平和,迈著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出了户部大门。
京师的傍晚分外热闹,炊烟裊裊,叫卖声不绝於耳。
顾延年並未乘轿,而是顺著宣武坊的青石板路,悠然踱步。
路过街角的一处糖炒栗子摊,那甜糯的香气引得他驻足。
“老板,包一斤现炒的栗子。”
顾延年掏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正等待间,忽闻身后传来一道略显清冷的男声。
“顾侍郎这般清閒,当真是羡煞旁人。”
顾延年转过头,只见一个身著便服的年轻官员正立於三步之外。
此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
虽未著官服,但那股子寧折不弯的傲骨,却是在人群中分外扎眼。
正是曾在司经局与顾延年有过一段共事之谊的于谦。
于谦如今已调入兵部任职,深受尚书赏识。
顾延年接过摊贩递来的纸包,拿出一颗微烫的栗子剥开,送入口中,神色恬淡。
“廷益啊,此时不在兵部熬夜看摺子,怎有空来这市井街头閒逛?”顾延年笑问。
于谦上前两步,神色间透著几分凝重,压低声音道:
“顾大人,下官並非閒逛。今日兵部接到八百里加急军报,山东那边,似有异动。”
顾延年嚼著软糯的栗子,面色不改,只淡淡道。
“哦?天乾物燥,生些变故也是常理。何事值得你这般紧张?”
于谦目光灼灼地看著这位深不可测的前上司。
他深知,这位户部侍郎看似万事不关己,实则胸藏百万甲兵。
“乐安州的兵马,已经半月未曾换防。且沿途驛站的快马,多被强行扣留。”
“汉王……怕是反了!”
于谦声音极低,却字字如惊雷。
街巷上行人如织,无人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对话,足以决定大明朝的命运。
顾延年將纸包收入袖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向东方的天际。
那一角的云层,確实被夕阳染得如血般殷红。
“风从东边起,这把火,终究是烧起来了。”
顾延年语调平缓,仿佛在谈论一场寻常的秋雨。
“廷益,你既在兵部,便当尽兵部之责。粮草輜重,户部自会保你无忧。至於那谋逆的狂徒……”
顾延年微微一笑,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不过是史书上,徒增几行败寇的笔墨罢了。”
“回去吧,吃饱饭,睡足觉,明日,自有一场大戏可看。”
言罢,顾延年转身,向著自家小院的方向稳步行去。
留下于谦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望著那道融於暮色中的青色背影。
天地如逆旅,万物皆过客。
而他,只愿做个按时归家的看客,静赏这天下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