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商们惯用的伎俩,便是在不同名目的帐册间腾挪转移。你到了扬州,不必理会他们送来的总帐。你只需將他们採买粗盐的进,与售出食盐的出,单独列开。”
“再核对各处盐仓的存,以及他们拖欠朝廷的欠。”
“这四项细目,须得左右平衡,分毫不差。”
况钟翻开那本册子,只看了一眼,双目便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这册子上记载的核算之法,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技!
將繁杂如乱麻的流水,用四根极其清晰的支柱支撑起来。
但凡商人从中贪墨一笔,这四根支柱便会立刻倾斜,破绽百出!
“这……这等神仙妙法,大人竟肯倾囊相授!”
况钟激动得双手颤抖,仿佛捧著一本绝世武功秘籍。
有了这套核算之法,那些盐商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假帐,在他眼中便成了千疮百孔的破布!
“除此之外,盐商必会收买你身边的隨从。你不可带京中帐房,到了扬州,直接去民间僱佣那些与大盐商有怨的落魄算盘先生。”
顾延年继续点拨,
“再者,若他们负隅顽抗,你便拿住他们私蓄奴婢,逾制逾矩的把柄,先杀一儆百。”
“这群商人,畏威而不怀德,刀架在脖子上,帐本自然就交代了。”
况钟听得如痴如醉,热血沸腾。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荡平江南盐政积弊的康庄大道就在眼前。
“大人高见!下官茅塞顿开!此番南下,下官定將那些硕鼠的皮扒下来,为大明充实国库!”
况钟猛地跪地,神情激愤。
“下官这就回府研习此法,今夜便擬定一份详细的查缉方略,明日一早呈交大人批阅,下官愿立下军令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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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话音未落,悠长而沉闷的暮鼓声,穿透了户部衙门的院墙,在京师的晚霞中荡漾开来。
况钟的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主位上的顾延年,面色平静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的束带。
將桌上的紫檀木算盘收入袖中,隨后又仔仔细细地抚平了官服上的褶皱。
“况大人,方略之事不急。这册子你拿回去慢慢看。”
顾延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况钟愣在当场,依然保持著跪地的姿势,满脸茫然。
“顾大人,这……这平乱方略,下官还未向您请教详尽啊!您这是……”
顾延年停下脚步,回过头,神色中透著一股理所当然的散漫。
“酉时已至,本官该下衙回家吃饭了。余下的事,你自去扬州放手施为便是。”
言罢,这位手握天下財权,刚刚指点了一场惊天风暴的户部右侍郎。
就这么迈著四平八稳的步子,悠哉游哉地走出了偏室。
留下一脸呆滯的况钟在风中凌乱。
况钟捏著那本价值连城的帐册,看著那道逐渐远去的洒脱背影。
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国士无双!举重若轻,视天下財赋如无物。顾大人之境界,吾辈望尘莫及!”
况钟在心底暗暗发誓,绝不能辜负这位恩官的信任。
夜幕降临,乾清宫內。
几盆冰块散发著凉气,却难掩朱高炽额头上的细汗。
这位大明朝的皇帝,此刻正穿著一身宽鬆的中衣,手里捧著一根苦瓜,极其艰难地啃咬著。
旁边的小几上,放著一碗清淡至极的糙米粥和几碟水煮青菜。
老太监在一旁看著,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多言半句。
自从听了顾延年的劝诫,朱高炽硬生生地戒掉了所有甜腻与炙烤之物。
起初的半个月,他饿得眼冒金星,脾气暴躁无比。
可熬过那段时日后,奇蹟发生了。
他双腿上久治不愈的溃疮竟开始结痂。
整个人虽依旧肥胖,但步履却轻盈了许多,不再走几步便气喘如牛。
为了活下去,为了这大明江山,这位帝王展现出了惊人的毅力。
“稟陛下,锦衣卫密报。”
一名暗卫悄然现身,跪地呈上一份密折。
朱高炽咽下口中苦涩的瓜肉,接过摺子翻开。
上面记载的,正是今日顾延年在户部偏室內召见况钟的详细经过。
看完摺子,朱高炽不仅未曾动怒,反而爽朗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一个进出存欠的龙门帐!好一个酉时下衙的顾延年!”
朱高炽將摺子扔在案上,眼中满是欢喜。
老太监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陛下,这顾侍郎將巡视盐政这等天大的差事,就这般轻描淡写地交给了个末流主事,自己却按时下值回家,是不是太过轻率了些?”
朱高炽冷哼一声,瞪了老太监一眼。
“你懂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延年看中的人,何曾出过错?他那是不贪功,不揽权!”
“这满朝文武,谁不是削尖了脑袋往朕跟前凑,变著法儿地彰显自己的勤勉。”
“唯独他,把天下大事安排得明明白白,转身便去过自己的清閒日子。”
朱高炽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感受著双腿传来的力量感,心中畅快无比。
“他想回家吃饭,朕偏不遂他的愿。传旨,明日休沐,让顾延年进宫。”
“就说朕的病大好了,要请他吃顿便饭,让他见识见识朕这几个月苦修的成果!”
次日正午,西苑太液池畔。
凉风习习,碧波荡漾。
顾延年一身常服,坐在石桌旁。
看著面前摆著的清燉鲤鱼,凉拌黄瓜,水煮白菜,以及一碗毫无油星的糙米饭。
他不禁莞尔。
朱高炽坐在对面,大口大口地扒拉著糙米饭,吃得津津有味。
“延年,你看朕这气色如何?”
朱高炽放下碗筷,拍了拍依然圆润但已不再臃肿的肚皮,满脸得意。
顾延年端详片刻,由衷地拱手道:
“陛下龙顏焕发,气血充盈。这消渴之症,虽难断根,但只要依此法调理,辅以每日缓步走动,龙体延年益寿,绝非虚言。”
朱高炽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庆幸与感激。
他太清楚自己几个月前是何等虚弱的状態,那是半条腿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延年啊,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但朕这条命,算是你捡回来的。”
朱高炽屏退左右,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推心置腹的真诚。
顾延年神色恬淡,並不居功。
“陛下乃真命天子,福泽深厚。微臣不过是提了个偏方,真正能战胜口腹之慾的,是陛下的坚韧之志。”
朱高炽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辽阔的太液池。
“朕活下来了,这大明朝的棋局,便得重新下了。”
朱高炽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瞻基在南京,性子依旧急躁。汉王在乐安州,暗中招兵买马。朕本想用仁道感化他们,但如今看来,一味的宽仁,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朕决心要为瞻基扫平一切障碍,留下一个铁桶般的江山!”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著顾延年。
“延年,况钟去扬州,只是朕下的一步閒棋。朕要动刀子了,这户部的钱粮,你要替朕看紧了。”
“无论朕在外头杀多少人,掀起多大的风浪,只要大明的国库不空,这天,便塌不下来!”
顾延年端起茶盏,清茶入口,微苦回甘。
他知道,自己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终於掀起了一场足以改变歷史走向的风暴。
洪熙帝不再是那个匆匆过客。
他將以更加强硬的姿態,去重塑这个帝国的未来。
“微臣,遵旨。只要酉时暮鼓敲响前,微臣必当尽心竭力。”
顾延年微微一笑,回应得依然那般气死人不偿命。
朱高炽指著他,哈哈大笑。
这君臣二人,在这波光粼粼的太液池畔,达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
大明朝的歷史巨轮,在这一刻,轰然转向了一条未知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