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苍龙陨塞外

    永乐二十一年,深秋。
    顺天府的秋风一日紧似一日,捲起满街的黄叶,透著几分深入骨髓的肃杀。
    皇城根下,那些曾经繁茂的古槐如今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直指苍穹。
    朱棣不在朝中,因此东宫此时案牘如山,文华殿里日夜灯火通明。
    相比之下,司经局的藏书阁倒成了一处世外桃源。
    清晨,铜漏滴水,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延年身著正五品青色官服,踏著卯时的钟声,步履平缓地跨入阁內。
    他走到自己常坐的紫檀木大案前,熟稔地磨墨理纸。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顾延年心念微动。
    一丝清凉通透之气自丹田升起,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这等常人难以企及的伟力,尽数內敛於这副看似温文尔雅的书生躯壳之中。
    他若是全力施为,身形便能化作连残影都无法捕捉的飞燕,杀人越货不过在反掌之间。
    但他素来知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这身惊世骇俗的能耐,大半被他用来做些打发时间的琐碎差事。
    比如,在这满室书香中,烹一壶好茶。
    炉火明灭,陶壶里的水渐渐沸腾,发出松涛般的微响。
    顾延年捏了一撮今年新上的蒙顶甘露投入壶中,茶香顿时氤氳开来。
    不远处的一张书案前,于谦正埋首於堆积如山的旧档之中。
    这位因直言上疏而被发配至此的年轻御史。
    经过数月的磨礪,身上的稜角並未磨平,反倒多了几分厚重。
    听见水沸之声,于谦停下手中的紫毫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长嘆一声。
    “顾大人,您听听外头的风声。”
    于谦走到窗前,望著灰濛濛的天际。
    “皇上连年北征,国库早已见底。下官这几日核对山东,河南一带的屯田册子,那些地方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只为给大军凑足粮草。”
    “长此以往,民怨沸腾,大明江山堪忧啊。”
    顾延年提起陶壶,倒了两盏清茶,將其中一盏推向桌对面的空位。
    “廷益,过来喝口茶,润润嗓子。”
    顾延年语调平和,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于谦走过来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但眉头依旧紧锁,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忧国忧民之色。
    顾延年自己也端起一盏,轻轻吹去浮沫,浅呷一口。
    “廷益,你可知这煮茶的关窍?”
    顾延年放下茶盏,指著那红泥小火炉。
    “水未开,茶性不出,水若沸腾太过,则茶香尽失,只余苦涩。治大国亦如是。当今天下,皇上雄才大略,欲將边患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便是那炉底的猛火。”
    “火烧得旺了,釜中的水自然翻滚难安。”
    于谦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但仍觉愤懣。
    “可这猛火若是一直烧下去,釜中的水熬干了,这口大铁锅岂不是也要烧穿?”
    “万物皆有定时。”
    顾延年目光悠远,看向那不断升腾的水汽。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弦绷得太紧,终有鬆弛之日。你我皆是这朝堂上的一介微尘,有些事,急不得。”
    “你只需將这满腹经纶与一身正气养好,待到那需要温火慢熬的时节,自然有你大展拳脚的机会。”
    于谦听罢,若有所思。
    他深知这位顾洗马看似诸事不问,实则胸有丘壑。
    这番话,分明是在暗示这等穷兵黷武的日子终將过去。
    “下官受教。”
    于谦郑重拱手,鬱结的心气散了不少,转身继续去抄写卷宗。
    顾延年微微頷首,继续翻看手中的《山海经》。
    他不愿捲入朝堂是非,只愿做个冷眼看客。
    偶尔提点一二,权当结个善缘。
    光阴荏苒,寒暑易节。
    转眼间,已是永乐二十二年。
    这一年的夏日,热得格外邪乎。
    顺天府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朝廷的大军已在塞外征战多月,捷报频传。
    但永乐帝朱棣的身体状况,却成了满朝文武心中最大的隱忧。
    文华殿內,太子朱高炽的喘息声比往日更重了些。
    他那庞大的身躯陷在宽大的龙椅里,双腿浮肿得厉害。
    每日只能靠太医的汤药吊著精神,处理那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摺。
    七月十八,夜。
    一骑快马犹如黑色的闪电,衝破了京师深沉的夜幕,径直驰入皇城,在文华殿外停下。
    马上骑士翻滚落地,手持一面代表十万火急的金牌,跌跌撞撞地衝进殿內。
    將一封被汗水浸透的密信,死死地呈递在朱高炽的案头。
    朱高炽屏退左右,颤抖著胖手撕开火漆。
    信是內阁首辅杨荣亲笔所书。
    字跡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朱高炽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肥肉都在抑制不住地战慄。
    他眼前一黑,险些从龙椅上栽倒下去。
    父皇,驾崩了!
    那位以强悍的手腕缔造了永乐盛世的帝王,崩逝於班师回朝途中的榆木川。
    信中言明,为了防备塞外蒙古大军反扑,以及防备军中譁变。
    杨荣与太监马騏商议,决定秘不发丧。
    他们用锡水浇铸了一口特製的棺材,將大行皇帝的遗体装殮其中,掩盖气味。
    每日早晚,依旧按时向御幄內送入膳食,假装皇帝仍在。
    杨荣特派心腹,星夜兼程赶回京师报信。
    请太子速速决断,以防生变。
    朱高炽双手死死捏著那封密信。
    他在这储君的位子上战战兢兢地坐了二十年,日夜防备著弟弟们的明枪暗箭,承受著父皇那喜怒无常的施压。
    如今,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剑终於落下了。
    但隨之而来的,是更加凶险万分的惊涛骇浪。
    若是京中赵王得知消息,趁机作乱,若是汉王在藩地起兵,若是军中那些骄兵悍將不服约束……
    大明江山,隨时可能倾覆。
    朱高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豆大的汗珠滚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著案几站起身,拖著沉重浮肿的双腿,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殿下,夜深了,您这是要去哪儿?”
    值夜的老太监连忙上前搀扶。
    “去司经局。”
    朱高炽声音嘶哑,不容置疑。
    深夜的司经局藏书阁,只亮著一盏孤灯。
    顾延年正借著灯光,翻看一本前朝的农政古籍。
    听见楼下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他放下书册,站起身来。
    朱高炽在太监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爬上二楼。
    挥手让太监退下,隨后重重地跌坐在太师椅上。
    “延年,出大事了。”
    朱高炽面无血色,將那封被揉得皱巴巴的密信递了过去。
    顾延年双手接过,目光一扫。
    心中依然波澜不惊。
    歷史的车轮,终究还是准时地碾过了榆木川。
    那个威震八方的永乐大帝,化作了史书上冰冷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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