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月色不算太暗,但云层时厚时薄,把地面上的景物遮得忽明忽暗。
贺虎带著两个夜不收老兵摸到了米脂西城外三里处的一片干河滩上。
河滩开阔,零零星星地散落著三四十匹战马。
拴在几根临时钉入冻土里的木桩上,有的在低头啃草根,有的站著打盹。
旁边搭了一个简陋的草棚,里面透出一点灯火的余光,两个牧马兵正坐在棚口烤火说话。
贺虎伏在河滩边缘的枯草丛里看了一会儿,对身后两个人比了个手势。
那两个老兵从腰间各摸出一个用兽皮缝製的小哨子,含在嘴里,一高一低地吹出了两声尖细的呜咽。
那声音在夜空中飘荡开来,像一头饿狼在不远处低低地嚎叫。
草棚里的两个牧马兵同时警觉地站了起来,一个抓起弓箭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另一个转身去草棚后面拿长矛。
狼嚎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了一些,还夹杂著一种似有似无的草叶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枯草丛里悄悄地爬行。
“去看看!”一个牧马兵对另一个说,“天冷狼出来找食了,別让马受了惊。”
两个人提著弓和长矛往河滩下游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一片黑乎乎的灌木丛后面。
贺虎立刻从草丛里窜出来,带著身后七八个堡丁快步冲向那些拴在木桩上的战马。
他们不割韁绳,不碰马身,只把浸了油的麻布条裹著枯草扎成的火束系在战马的尾根部。
每个人负责两三匹,手起手落之间十几匹马尾巴上多了一团沉甸甸的包裹。
“火摺子!“贺虎低喊一声。
几团火同时亮起来凑到油布上。
浸了桐油的麻布一遇火就腾起了明亮的焰头,包裹在里面的枯草被烤著之后也燃起来,火苗在马尾后面拖出了半尺长的赤色光尾。
十几匹战马同时受惊,悽厉地嘶鸣著甩蹄狂奔。
河滩上另外二十几匹没有著火的白马被火光和嘶鸣声嚇得也跟著炸了群。
它们爭先恐后地挣脱了拴得不牢的木桩,跟著著了火的同伴朝视野中唯一灯火通明的米脂城门方向没命地冲了过去。
四五十匹战马涌进了东城门洞,沿著主街狂奔。
受惊的马群见火就跑。
而城里到处都是篝火和火把,马群於是在主街上横衝直撞,把沿街的柴堆、晾衣竿、几辆废弃的板车全部撞得粉碎。
北门那边刚换岗的骑兵正要往县衙方向去巡逻,迎面撞上这股发疯的洪流,人仰马翻地挤成一团,整条北街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但混乱比预想中来得猛烈的同时也来得更快。
北门骑兵虽然被堵住了,但城里的其他蒙古兵却不全是瞎子聋子。
县衙旁边的一座小楼上设了一处瞭望哨,两个值夜哨兵居高临下看到了空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火銃声、割绳的人影、涌向南城墙的百姓!
他们立刻吹响了號角,尖锐的哨音穿透了整个县城的喧囂。
“坏了!“林禾正在空地上指挥割绳子,听到那声號角脸色猛地一沉,“楼上的哨兵看到了!你们继续割绳子,周青跟我来!“
他从人群中抽身而出,带著五个堡丁扑向那座小楼。
小楼的木门从里面閂上了,踹了两脚没踹开,一个堡丁矮下身子用肩膀猛撞了三下,门轴发出一声断裂的脆响朝里弹开。
林禾衝进去几步窜上楼梯,楼梯拐角处一个蒙古哨兵举刀劈下来,他侧身闪过用枪托狠狠砸在对方肋下把人砸翻,又往上跑了五六级台阶。
第二个哨兵正在窗口朝下面放箭。
林禾端起火銃在极近的距离上打了一銃,那人从窗台上栽了下去。
楼下的號角声停了,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林头儿!”
周青从楼下衝上来,“南墙那边人还没撤完,还有四五十个没翻过去!北街堵著的骑兵快散了,马群正在被驱赶!“
林禾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看了一眼窗外。
北街方向疯马的嘶鸣声正在减弱,火光也在向东移动,蒙古骑兵的呼喝声越来越清晰。
他们正在把那些被火点著了尾巴的马赶到城外去。
一旦北街清空,骑兵一盏茶之內就能衝到县衙。
“不割绳子了!“
林禾跑下楼梯衝回空地,朝还在忙活的堡丁大喊,“把连串的绳子一刀斩断,连著残绳把人架起来走!”
“走不动的两个人架一个,別管顺序別管排队,全往南墙涌!”
绳索被齐刷刷地斩断。
缠在手腕上打了死结的残绳来不及解,堡丁们乾脆拽著残绳的断头把人从地上拖起来往南墙推。
老人被两个年轻堡丁一人一条胳膊架著跑,小孩被背在背上,哭喊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碾过了空地。
就在最后一拨百姓涌向南墙,绳梯上挤满人的时候,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个蒙古骑兵不知从哪条巷子里绕过了疯马群,衝到了空地边缘。
“拦住!”周青转身带著几个堡丁迎上去,排銃在十几步的距离上打响,两匹马栽倒,第三个骑兵掉头跑了。
但这一耽搁,已经有十几支箭从巷子深处飞出来,钉进了人群边缘。
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踉蹌著倒下去,旁边的堡丁一把捞起孩子塞给另一个人拖著继续跑,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已经爬不起来了。
“来不及了!把绳梯撤了!”林禾站在墙根下往上推人,一边推一边喊,“没上去的自己想办法!爬砖缝!用手扣著缝隙往上爬!”
绳梯上叠了三层人,最下面的踩空了摔下来砸在下面的人身上,一片混乱。
周青带著人在空地边缘又打了两轮排銃,追兵暂时被压住,但这已经是最后一轮弹药了。
再打下去銃就哑了。
“上!”
林禾把最后一个人推上墙头,自己翻身上墙的时候一截箭矢从背后飞来钉进了他肩甲与皮甲之间的缝隙里,火辣辣的疼顺著肩胛骨蔓延下去。
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停,抓住墙垛翻过墙头跳到了城墙外面。
城墙外的冻土上已经站了三百多號百姓,黑压压的一片在月光下涌动著往西边山脚方向移动。
最后几个堡丁从绳梯上滑下来,把绳梯一卷扔进灌木丛里,跟在队伍后面跑了起来。
贺虎跑过来架住林禾的胳膊:“林头儿,你肩膀中箭了!“
“没事,快走!“林禾咬著牙甩开他的手,“跟上队伍,別让百姓散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米脂城墙。
城头上有火把晃动著聚拢,追兵正在往南门方向移动。
出城需要绕一段路,等他们出了城门追到西边山脚的时候,队伍已经钻进了灌木丛深处。
三百多个百姓活著出来了,莫日根手里的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