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蒙古人打的是朝廷不假,官兵要剿咱们也不假!”
“但是咱们在庆阳府扎了根,分地给百姓种,招驛卒流民来投!眼看著地盘刚有了点模样,怎么能让蒙古人占了便宜?”
“他们认得谁是官兵谁是义军吗?他们只管抢粮食、烧房子、杀人!”
“到时候毁的是咱们的家底,死的是咱们地上的百姓。”
王自用皱了皱眉:“自成兄弟,你怎么替朝廷说话?”
“我不是替朝廷说话!”李自成摇头,“我是替庆阳府的老百姓说话!”
“咱们反朝廷,是因为朝廷不给活路。”
“可蒙古人是外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们要是进了庆阳府,抢的是咱们的地,杀的是咱们的人!”
“跟朝廷打咱们是两回事!”
他顿了一下:“如果让蒙古人就这么打到庆阳府来,咱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那点家底,几天就全没了!”
堂里安静了,没人接话。
拓养坤忍不住问:“那你的意思是,咱们去帮朝廷一起打蒙古人?”
“那到不是!”李自成说,“蒙古人上万骑兵,咱们这点人正面肯定拼不过!”
“咱们可以分几队人马,藏在庆阳发府北边的山沟里。”
“碰上落单的小股蒙古兵就吃一口,碰上大部队就躲。”
“不用打贏他们,只要能让他们不敢往南走,就贏了!”
“打仗要死人的,那要是一点都不打,直接缩在南边行不行?”有人问。
李自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高迎祥,又看了看堂里眾人:“如果不打,蒙古人把环县攻下来之后,下一个肯定就是庆阳府。”
“环县的守军好歹撑了几天,咱们要是连撑都不撑,拱手让出庆阳府。”
“那咱们之前分地、招人、建营寨,全白费了。”
高迎祥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站起来。
他走到舆图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目光炯炯看著眾人:“自成兄弟说得有道理。”
“蒙古人打进来,官兵扛不住,咱们也躲不掉!”
“咱们虽然反朝廷,但总不能看著蒙古人在咱们的地盘上把老百姓杀光。”
“传令下去,各营准备作战!”
“有愿意打的跟著去,不愿意打的留守庆阳府城。”
“闯王,那咱们跟蒙古人…”王自用还有些不甘心。
“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高迎祥看著他,“打贏了,咱们得了民心,在庆阳府站得更稳!”
“打输了,大不了退回山里再找机会。蒙古人总不会留在庆阳府不走。”
眾头领陆续领命散去。
李自成走出大堂的时候,高迎祥叫住了他。
“自成,你过来。”
李自成转身走回去,高迎祥看著他的眼睛:“你对朝廷那点心思,我清楚!”
“你不愿意看著蒙古人杀大明的百姓,这我能理解。”
“但你记住,咱们是义军,不是官兵。打蒙古人可以,但不能把自己折进去。”
“你带你本部人马去环县南边看看情况,能打就打一下,不能打就回来,別硬拼。”
李自成点了点头:“闯王放心,我明白!”
......
十一月十九,火路堡。
孙和鼎来了七天,工坊里的炉火没灭过。
他把他父亲留下来的那些泛黄手稿摊在木桌上,灯盏从早亮到晚,照著那些褪色的墨线。
第一桿新火銃的枪管已经成型,比鸟銃长了一掌,內壁磨得光滑。
铜製枪机也打出了雏形,扳机扣下去能听到清脆的“咔嗒”声。
纸壳弹做了好几批,油纸捲筒分別用蜂蜡、桐油、猪油封口。
旁边注著记號,等著晾乾后做防潮对比。
他还在木桌上另闢了一小块地方,专门放著几截废枪管。
那是他用来试刻膛线的,每一截旁边都用炭笔標了打磨的砂石目数和用时。
那张画著螺旋膛线的图纸被他钉在柱子上,每天抬头就能看见。
一有空就拿著废枪管对著灯光琢磨內壁的刻法。
满仓蹲在旁边跟著看,被孙和鼎呼来喝去地递工具换砂石。
有时候孙和鼎盯著枪管內壁一看就是一炷香,不说话也不动。
满仓也不敢出声,只在旁边候著等。
林禾每天去工坊看一次,蹲在旁边看孙和鼎打磨枪管、调整枪机、试验装药。
他不懂具体的手艺,但他知道方向对不对。
孙和鼎对他的態度跟第一天完全不一样了,每次他进门就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
说话时语气也比对旁人认真得多。
“螺旋膛线的刻法,我试了三种砂石,目前只有一种能刻出纹路来。”
孙和鼎把一截废枪管递给他看,“您说的那个旋转出膛的法子,理论上是对的。”
“继续试!”林禾把枪管还给他,“不急,试对了比试快重要!”
“试射安排在腊月初五,来得及!”
“铜料还够不够?”
“还能撑十天左右。”孙和鼎擦了擦手上的灰,“够把第一批样枪做完。”
......
从工坊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城墙上火把也点了起来。
哨兵的影子在火光中拉得很长,北风吹得火把上的焰苗斜向一边。
林禾裹紧衣领快步往回走,推开屋门的时候,屋里暖意扑面而来。
婉娘正坐在灯下,面前摊著粮仓、煤窑、堡丁餉银等多本帐目册子。
她低著头翻帐页,手里握著笔,一笔一笔往下写。
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他注意到她翻页的时候动作有些发僵,腰背微微弓著。
“婉娘,今天帐很多?怎么不让石头帮你!”
“不用!只是最近总犯困,腰也酸。”
她说著话,手里的笔忽然停住了。
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撑在桌上。
林禾两步走过去蹲下来:“怎么了?”
她没来得及回答,又是一阵压抑的乾呕。
他扶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肩背绷得很紧,像是忍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转回脸看他,眼眶红红的,带著几分羞涩和骄傲,就像考了高分的孩子回家给家长匯报一般:
“阿禾哥,我...我有了。”
林禾蹲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那些空白一点一点被填满。
填进来的东西太多太快,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接哪一句。
他想起一年前在银川驛外面那条官道上,她倒在路边,面黄肌瘦,浑身滚烫,奄奄一息。
那时候他把她背回去,不过是想救人一命,从没想过后来会怎样。
后来她跟著他住进那间破茅屋,又跟著他搬到火路墩,跟著他从三个人到三百人,从一座破墩台到一座军堡。
他忙的时候她管帐,他打仗的时候她守家,他回来的时候她灯还亮著!
林禾低头看著婉娘的手搁在小腹上,忽然就明白了那个姿势的意思。
那里面有个孩子!
他的孩子!
他活了两世,前一世在镇上给母猪配种,人生还没开始就穿越了!
这一世从驛卒爬到把总,打了仗、种了地、造了火銃,攒了一座堡子和一千多口人,可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个世界里有自己的血脉。
这种奇妙,只有本人才能体会!
“婉娘,多久了?”他的声音虽然轻柔了很多,却抑制不住內心的惊喜!
“一个多月了!”
“大夫看过了嘛?”
“看过了,他说脉象稳,让我別太累。”
林禾没说话,抬手轻轻碰了碰她搁在小腹上的那只手背。
他在这个世界待了一年多,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过客,甚至觉得有一天可能会消失,会回到原来那个世界里去。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他走不了!
这里有他的女人,他的家,他的血脉延续!
他已经在这片黄土里扎了根。
“快休息!明天我让石头来接手你的帐目,你以后每天就专心养胎,我得给你找几个人来伺候才行!”
婉娘看著他忙手忙脚地收拾帐册,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几天天天跑工坊,一顿饭都不在家吃,我閒著也是閒著。”
“那也不行!”他把帐册摞好推到桌角,“以后你要吃什么、要什么、不舒服,立马告诉我!”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婉娘靠过来,头搁在他肩窝里,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炉火烧著,映得墙上明暗不定,她低低地说了一句:“你说这孩子將来出生在火路堡,也不知道这世道能变成什么样!”
“只要咱们都在,他就不会差!”林禾说,“你说孩子將来生下来,像你还是像我?”
“像你才好!”婉娘说,“像你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小时候我爹常说乱世里能立住的人,才是真有本事的人!”
林禾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家世,偶尔说一句很快就岔开了。
他从不多问,只知道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你爹说得对,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帮你找到你的家人!”
听到家人,婉娘微微一颤,並没有接话,只是把头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灯芯爆了一朵灯花,啪的一声,两个人谁也没动。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著积雪嘎吱嘎吱响,有人连跑带喘地穿过了院子,声音在门外炸开:
“林头儿!蒙古人从花马池入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