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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镇勤王的消息传来不过三日,火路堡的气氛就变了。
先是碎金驛方向涌来一批溃兵,说是榆林镇调兵太急,沿途粮草接济不上,有几个营的兵丁走到半路就散了。
他们有的往南去投亲靠友,有的就地落草,还有的径直去了麟州投了义军。
林禾站在城墙上,看著官道上三三两两往南走的溃兵,眉头拧成了疙瘩。
“林头儿,要不要拦?”贺虎手按刀柄,目光凌厉。
“拦什么?”林禾摇了摇头,“他们又没有犯事,咱们凭什么拦?让他们走。”
贺虎有些不甘,但还是鬆开了刀柄。
“这些溃兵里,有不少是老边军,打过仗见过血。”林禾忽然转身,“贺虎,你带几个人下去,跟他们聊聊。愿意来火路堡的,管吃管住,每月发餉。”
贺虎一愣:“林头儿,咱们不是不缺人了吗?”
“现在不缺,过几天就缺了。”林禾没有多解释,“快去,別让別家抢了先。”
贺虎应了一声,带著两个斥候下了城墙。
林禾说得没错,延安府的几大家族和米脂县的富户们,听说榆林镇精锐被调走,纷纷开始招兵买马,扩充家丁。
一时间,陕北大地上的刀枪比粮食还紧俏。
崔大锤的铁匠铺已经连轴转了半个月,两个徒弟累得直不起腰,可订单还是排到了下个月。
林禾从延安府又请了三个铁匠,才勉强应付过来。
“林官爷,这铁料快用完了!”崔大锤擦著汗,指著墙角一堆废铁,“就剩这些了,您得想办法再弄些来!”
林禾看了看那堆废铁,又看了看帐本上的数字,皱了皱眉。
铁料是硬通货,朝廷管得严,市面上不好买。
马汉三跑了庆阳府和西安府,也只弄到几百斤,根本不够用。
“铁料的事我来想办法。”林禾把帐本合上,“你先把手头的活干完,別耽误了工期。”
崔大锤应了一声,转身又去拉风箱了。
林禾从铁匠铺出来,迎面碰上了张承业。
张承业是专程从延安府赶回来的,脸上带著掩不住的兴奋。
“林禾兄弟,你猜我在府城碰见谁了?”他一进议事厅就迫不及待地说。
“谁?”
“马汉三!他从西安府回来了,带了一车铁料,足足八百斤!”
张承业眼睛发亮,“他说是替西安府一个大商家採购的,人家要一千个炉子,五千块蜂窝煤,定金都付了。”
林禾心里一动:“那个大商家,叫什么名字?”
张承业挠了挠头:“马汉三没说,只说是西安府的大户,背景很深。”
林禾没有追问,但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所谓西安府的大户,多半是王左掛或者王嘉胤的人。
上次那一千个炉子、五千筐蜂窝煤的订单,马汉三顺利送到了麟州地界,刘方带人来“抢”了货,银子也如数付了。
现在又来订单,说明合作很顺利,义军那边对蜂窝煤和炉子的质量很满意。
“订单接了,让马汉三儘快把铁料送来。”林禾说,“另外,你告诉他,下次送货的时候,多带些种子回来。”
“土豆、红薯、玉米,什么都行,越多越好!”
张承业有些不解:“种子?咱们不是已经有地了吗?”
“地不嫌多,种子也不嫌多!”林禾笑了笑,“今年多种些,明年就有更多的粮食,这年头,粮食比银子值钱。”
张承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
四月底,陕北的天空忽然阴沉下来。
先是颳了一整天的大风,黄沙漫天,打得人脸生疼。
接著气温骤降,一夜之间回到了初冬。
“倒春寒!”
郭守田站在地头,看著那些被冻得发蔫的麦苗,脸色煞白,“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得了!”
林禾蹲下来,捏了捏麦穗。
麦粒已经灌浆了,但被冻了一下,颗粒明显比前几天小了一圈。
土豆秧子也被冻得耷拉了叶子,有的甚至开始发黑。
“林官爷,这可怎么办?”栓柱急得直搓手,“眼瞅著就要收了,这一冻,怕是要减產一半!”
林禾站起来,看著那片被冻伤的庄稼,心里沉甸甸的。
小冰河期的极端天气,他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別慌!”他稳住心神,沉声道,“麦子还能救,土豆也能救。”
“栓柱,你带人把地里的草拔了,在麦垄间铺一层乾草,保温保墒。”
“土豆那边,用土把秧子培高一些,別让霜打了。”
栓柱连忙应了,带著人下地干活。
郭守田站在旁边,看著林禾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林官爷,您懂得真多。”他感嘆道,“连种地都懂,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林禾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懂的不是种地,是科学。
可在这个时代,科学这两个字,没人听得懂。
倒春寒过去没几天,延安府那边传来了更坏的消息。
王嘉胤的义军从麟州北上,一路招兵买马,裹胁百姓,已经聚了上万人。
他们攻占了绥德州城外的几个集镇,杀了税官,抢了粮仓,声势浩大。
延安府震动,沈秉忠连发三道公文,向榆林镇求援。
可榆林镇的精锐已经去了北京,剩下的兵力连守城都不够,哪有余力去剿匪?
沈秉忠无奈,只好让各县自己想办法。
李正芳收到公文,愁得一夜没睡。
米脂县城只有不到三百壮丁,装备简陋,训练不足,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几件。
真要打起仗来,这些人能撑几天?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去火路堡找林禾。
“贤弟,你得帮帮我!”李正芳一进门就拉著林禾的手,“王嘉胤的人已经到绥德了,离米脂不过百里。”
“万一他们打过来,我这小小的县城可守不住啊!”
林禾给他倒了杯茶,示意他坐下。
“李大人,您別急,慢慢说!”
“我能不急吗?”李正芳苦著脸,“你想想,米脂县城就三百壮丁,还都是些没上过战场的庄稼汉。”
“王嘉胤那边上万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县城淹了。”
林禾沉吟了一会儿:“李大人,您想让我怎么帮您?”
“借兵!”李正芳脱口而出,“贤弟,你手下那一百多號人,打过好多次仗!”
“你把他们借给我,守住了县城,我重重谢你!”
林禾摇了摇头:“李大人,不是我不借,是借了也没用。”
李正芳一愣:“为什么?”
“王嘉胤上万人,我这一百多人,就算全给您,能顶什么用?”
林禾耐心解释,“再说了,火路堡离米脂县城三十里,真要是王嘉胤打过来,我的人可以从侧翼袭扰,牵制他们的兵力。”
“要是全调到城里,那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使不出。”
李正芳想了想,觉得林禾说得有道理。
“那...那你说怎么办?”
“坚壁清野!”林禾一字一句地说,“把县城周围的村子全部撤空,粮食、牲口、人都收进城里,坚壁清野!”
“王嘉胤的人来了,抢不到东西,自然就走了。”
李正芳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您是一时慌了神!”林禾笑了笑,“还有,您手里的壮丁,別都放在城里!”
“分出一些来,在城外设几个哨点,盯著王嘉胤的动向。”
“他们一动,您就知道,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李正芳连连点头,站起来就要走。
“李大人,还有一件事!”林禾叫住他,“您手下的壮丁,兵器太差了。我这边刚到了一批腰刀和长枪,先借给您五十把,等打退了王嘉胤再还!”
李正芳大喜过望,抱拳道:“贤弟,大恩不言谢,我记下了!”
林禾摆了摆手,让石头去库房取兵器。
李正芳带著兵器走了。
林禾站在城墙上,望著南边的方向,脸色凝重。
王嘉胤上万人,米脂县城才三百壮丁,延安府的兵力也空虚。
这一仗,不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