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张承业这副表情,林禾顿时感到事情不简单。
“张大人,这御史是什么来头?”
张承业把邸报又看了一遍,沉声道:
“我从延安府那边得来的消息,来的是陕西道监察御史刘之凤,河南人,天启三年进士!”
林禾对这些不大懂,但他只想確认一件事:“这位刘御史,是来找茬的还是来走过场的?”
“这就不好说了,不过我听说一些他的事情,说是以敢言著称,弹劾过不少陕西官员!”
“杨总督、胡巡抚还有岳巡抚,都被他弹劾过!如果他真要较真,咱的封赏,不知道到猴年马月才能下来!”
“我们这是实打实的战功,倒希望他较真呢!”林禾不以为然。
“话不是这么说的!”张承业摆了摆手,“你想想,你一个驛卒带著几十个流民,居然杀了一百多个蒙古精骑。”
“这话说出去,谁信?”
林禾愣了一下,觉得张承业说的不无道理。
毕竟像他如此功劳,太过於逆天,没有几个人相信!
“再说,延安府那边肯定有人在盯我们!”张承业看了左右,压低声音,“沈大人是外来的和尚,听说延安府本地的官员一直在排斥和针对!”
“而你我已经打上了沈大人的標籤,难免有人会趁这个时候搞事情!”
张承业的驛丞是把王仁德扳倒,然后沈秉忠力挺才当上的。
王仁德在延安府有背景,一旦沈秉忠有什么风吹草动,张承业极有可能一下子被打回原型。
张承业也希望火路墩这一战的功劳,让他在银川驛站稳脚跟。
但更重要的是,林禾的功劳必须稳住,他作为直接上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林禾的眉头一皱,他明白张承业的意思。
从他到张承业再到沈秉忠,这几个月下来,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至於李卑和岳和声,虽然有治马的功劳,有种粮的约定,更有火路墩之战的战绩,但林禾在他们面前不一定能说上话。
这两人能到今天的位置,早已是人精了。
但凡有什么不利於他们的,沈秉忠林禾张承业,都是他们的一颗棋子而已。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这个刘御史下来核查,我们就如实相报唄!”林禾淡然一笑,“真要鸡蛋里面挑骨头,那我们也没办法了!”
官字上下两个口,人家说了算!
“也只能如此了!”张承业也没什么好办法,“李卑將军那边已经报上去了,岳大人应该也替我们说好话!”
“只要刘御史不是专门来找茬的,多半就是走过场,你到时候把那些人头和缴获的兵器盔甲马匹都摆出来,让他核查就行!”
林禾点点头:“那刘御史什么时候到?”
“他三日后到延安府,然后来米脂县,银川驛,最后到火路墩!”张承业说,“还有五六天的工夫,你好好准备!”
“嗯!多谢张大人提醒,那我先告辞了!”
林禾拱手行礼,又跟田老根打了一声招呼后便离开了。
......
回到火路墩,林禾又投入驛站传递,壮班操练、开荒种庄稼、加固院墙等事务中了,差点忘了有朝廷御史要来。
直到七天之后,刘御史的仪仗终於到了火路墩。
来的人不多,除了刘之凤和他的两个隨从,还有延安府派来的两个书吏,以及米脂县的县丞。
至於林禾熟悉的主官,没见一个!
林禾带著人站在火路墩门口迎接。
刘之凤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穿著一身御史的青袍,骑著一匹枣红马。
他的眼神很锐利,面无表情,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彰显著一个言官的態度。
弹劾官员、监察行政,规諫皇帝,他们品级往往不高但权重极大,以小制大,直接对皇帝负责。
因此各省、府、县的官员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跟他们走得太近,不然一不小心就成为他们的kpi。
“下官火路墩管事林禾,见过御史大人!”林禾抱拳行礼。
刘之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翻身下马:“你就是林禾?”
“正是!”
“你一个驛卒,带著几十个流民和溃兵,在高柏山设伏,拖住了蒙古骑兵一天一夜,杀伤过百。”
“又在火路墩死守,等到了李卑的援军。”刘之凤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告诉本官,这是真的吗?”
林禾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回御史大人,都是真的!大人里面请,下官把首级和缴获的东西摆好了,大人可以亲自查验!”
刘之凤点了点头,跟著林禾走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刘之凤就愣住了。
院子里,蒙古人的刀枪弓箭整整齐齐地码了好几堆。
弯刀、长矛、角弓、皮甲、头盔,应有尽有。
光是弯刀就有上百把,堆在一起像座小山。
院子角落里的几个大木桶,散发著石灰的味道。
刘之凤走过去,掀开一个木桶的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十几颗人头,高颧骨,扁鼻樑,前顶剃得精光,后脑勺拖著辫子。
刘之凤盖上木桶,转过身来。
“这些缴获,都是你这一仗的战利品?”
“是!”林禾回答,“弯刀一百二十三把,长矛八十七根,角弓七十六张,皮甲九十三副,头盔六十八顶!”
“蒙古人头一百零七颗。”
“战马缴获一百余匹,其中八十匹被李將军带回榆林镇。”
林禾把数字如此准確无误匯报,让刘之凤为之一愣。
他只要第一次在火路墩斩杀巴图和高柏山伏击巴尔斯这两次的斩获功劳。
至於在火路墩歼灭的三百多人,沈秉忠、高杰和李卑已经全部分去了。
刘之凤没有说话,摸著鬍子面无表情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仔细看那些缴获的兵器。
刀上有缺口,弓上有血跡,皮甲上有刀砍箭射的痕跡。
缴获和人头並无毛病!
“你带本官去看看你们伏击的地方!”刘之凤忽然开口,“你第一次斩首十人,我觉得能做得到!”
“但你们四十多人,竟然在六七百的蒙古韃子眼皮下,带走他们一百多人的生命,这让很多人难以信服。”
“至少本官就不信!”
林禾早就预料到刘之凤会有这么一说,他带著刘之凤出了火路墩,去往高柏山。
山路不好走,骑马要走一个多时辰。
一路上,林禾把这一仗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给刘之凤听。
从发现蒙古人来犯,到在高柏山设伏。
从滚石砸断蒙古人的队伍,到火銃弓箭收割人命。
从麻雀战术拖住蒙古人一天一夜,到半夜骚扰让他们不得安生。
刘之凤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
到了高柏山河谷,林禾指著两边的山坡说:“这里,我们就是在这个位置设伏的。蒙古人从那边来,我们在这里放滚石,砸断了他们的队伍。”
刘之凤站在山坡上,看著脚下的河谷。
河谷很窄,两边都是陡坡,中间一条小路。
地势確实险要。
“蒙古人为什么非走这里不可?”刘之凤问。
“因为其他地方骑兵走不了!”林禾说,“只有这一条路,能从白於山隘口通到火路墩!”
刘之凤点了点头,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