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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甘肃古浪所!
这是甘肃的一个千户所,守著河西走廊的东大门。
往西就是凉州卫,往北是蒙古韃靼人的地盘,往南是祁连山。
这里荒凉无比,除了黄土还是黄土!
李自成初来乍到,受尽了上司的欺凌和压迫。
他听到了陕北王嘉胤起义,听到了闯王高迎祥在麟州打土豪分田地,闹得热火朝天!
最近,他听到了榆林镇那边有蒙古韃靼入侵,不由得为林禾的火路墩担心起来。
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回到火路墩,跟林禾一起,过著不用思考未来的日子!
因为林禾会替他想好將来的路,而他只需要听从林禾的安排就好。
可现在,他孤身一人,什么都要自己想!
“李自成,钱总旗叫你过去!”
就当李自成在住所里发呆的时候,一个老兵进来传话!
李自成心里咯噔一下,跟著老兵到了钱贵的住处。
推门进去,钱贵正坐在炕上,面前摆著几碟小菜,一壶酒,旁边还坐著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这人穿著一身绸缎,看样子是个商人。
“来了?”钱贵看了他一眼,“坐!”
李自成坐了下来。
钱贵指了指那个商人:“这位是张掌柜,从凉州卫过来的!有一批货要送到兰州,你带几个人去互送一下。”
一时间,李自成有点受宠若惊,急忙问道:“我们去多少人?”
“加上你,五个!”
钱贵说,“货是王千户的,不能出差错,要是丟了,你提头来见。”
李自成心里一沉。
王千户的货?什么货?
他没有问,不过留了一个心眼。
第二天一早,李自成带著四个军士出发了。
五个人,五匹马,跟著那个张老板,沿著大路走了大半天,到了一个偏僻的庄子。
庄子里停著三辆大车,车上盖著油布。
张老板掀开油布一角,李自成好奇往里一看,差点没叫出声来。
车上装的不是货物,是人。
十几个年轻女人,手脚被绑著,嘴里塞著破布,一个个脸上全是泪痕。
“这…”李自成的手开始发抖。
“看什么看?”张老板瞪了他一眼,“赶紧赶车,天黑之前得赶到兰州!”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他明白过来了。
这不是什么货物,这是贩卖人口!
这些女人不知道是从哪儿拐来的,先集中到古浪所,然后转手卖到兰州甚至更远的地方去!
他在火路墩的时候,看过朝廷的邸报,知道朝廷律法规定私自掠卖良人为奴婢者,斩!
可那是写在纸上的东西,在这里形同虚设。
李自成咬著牙,把车赶到了兰州。
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到了兰州,一个胖胖的男人亲自来验货。
他看了一眼车上的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丟给张老板:“这是你的!”
张老板接过银子,看著李自成:“今天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要是走漏了风声,谁都別想活!”
李自成低著头:“是!”
这件事后,钱贵对李自成另眼相待,让李自成干更多的脏活。
有时候是去收帐,钱贵在外面放了不少印子钱,借一两还二两,还不起的就砸家、打人、抢东西!
李自成不想去,可钱贵一瞪眼,他只能跟著去。
有时候是去盯著那些被关在暗室里的女人,不让她们跑,不让她们闹。
有一个女人想咬舌自尽,李自成衝上去掰开了她的嘴,救了她一命。
可那个女人看著他的眼神,比刀还狠。
李自成渐渐变得不爱说话了。
他想起林禾在火路墩跟他说的那些话,可在古浪所,这些话像是个笑话!
日子一天天过,李自成心里的怨气也一天天积累。
他不只是因为被剋扣军餉、干脏活而愤怒,更是因为他看不见任何希望!
没想到甘肃镇的军中也糜烂如此!
有一天,李自成实在忍不住了,去找钱贵,低声下气地说:
“钱总旗,我想调个营,去守墩台也行,不想再干那些事了!”
钱贵正在喝酒,听了这话,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李自成,你怎么不知道好歹,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想调个营……”
话没说完,钱贵一巴掌就扇了过来:“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討价还价?”
没等李自成接话,钱贵站起来,指著李自成的鼻子骂道:
“老子告诉你,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这辈子就別想走了!”
“老老实实给老子干活,干好了有口饭吃,干不好,老子让你连饭都吃不上!”
李自成捂著脸,低著头,没有说话。
“滚!”钱贵一挥手。
李自成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营房的角落里,望著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杀!杀!杀!
杀了钱贵,杀了那个张掌柜,把那些女人放了,然后跑!
可杀了之后呢?
他能跑到哪儿去?
本就是通缉犯,现在又要逃,天下之大,恐怕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想起了林禾!
如果林禾在,一定会告诉他该怎么做!
又过了半个多月,钱贵又派了一桩新差给他!
“李自成,凉州卫那边有批马要送到古浪所来,你去接一下!”钱贵说。
李自成点了点头:“我们去多少人?”
“加上你,五个!”
李自成带著人出发了。
走到半路,他们真的遇到了马贼。
说是马贼,其实就是一群逃兵,几个人骑著瘦马,拿著破刀,拦在路上要买路钱。
李自成没有拔刀,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们。
“把马留下,人可以走!”马贼头子说。
李自成摇了摇头:“马不能给你们!”
马贼头子笑了:“兄弟,你替他们买卖不值!当初我们也是大明卫所的兵,上司剋扣我们的粮,让我们没饭吃,才逼得我们当了马贼!”
李自成愣了一下!
“兄弟,我看你也是个苦命人,別给他们卖命了!”马贼头子说,“跟我们一起干吧,总比在古浪所受气强!”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我不走!”
马贼头子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那你把马留下三匹,剩下的你们带走,不然我这几个兄弟不答应!”
李自成看到对方数倍於己,想了想,留下了三匹马,带著剩下的几匹回了古浪所!
回到古浪所,钱贵一看少了三匹马,当场就炸了。
“三匹马!你他娘的丟了三匹马!”钱贵抽出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
李自成没有躲,咬著牙,一声不吭。
一鞭,两鞭,三鞭……十鞭,整整二十鞭!
皮甲被抽破了,血顺著后背往下淌。
“说!马是不是被你私吞了?”钱贵吼道。
“遇到马贼了,打不过!”李自成的声音很平静。
“马贼?”钱贵冷笑一声,“你他娘的会打不过几个马贼?你不是说你杀过人?你骗谁呢?”
李自成没有再说话。
钱贵抽了三十鞭,累得气喘吁吁,才收了手。
“滚回去养伤!三天后,你要是还能动,继续给我干活!”
李自成拖著受伤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回了营房。
晚上,他趴在铺上,疼得睡不著觉。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个马贼头子的话:“跟我们一起干吧,总比在古浪所受气强!”
三天后,李自成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钱贵又来了。
“李自成,有件事要你去办!”
“什么事?”
“凉州卫有个商人,欠了千户大人一百两银子,你去要回来!”钱贵说,“要是不给,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自成心里一沉:“他要是真没钱呢?”
“没钱?”钱贵冷笑一声,“没钱就剁他一根手指,再不还,就剁两根,剁到他还为止!”
李自成没有说话!
他想起在火路墩时一起练过的戚家刀法——快、准、狠。
刀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剁大明百姓手指的!
“愣著干什么?快去!”钱贵推了他一把。
李自成拿起刀,走出了营房。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古浪所的营房!
营房很破,墙皮脱落,屋顶漏风,跟他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他的心,已经不一样了!
“禾哥,你说得没错,这个世道,不应该是这样!”李自成低声说了一句。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李自成没有回来。
第二天,钱贵派人去找,在古浪所城外三里处的一个土沟里,找到了那个商人的尸体。
商人的身上没有伤口,是被人掐死的!
他身上的银子,全都不见了。
而李自成,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钱贵气得暴跳如雷,派人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
王千户知道后,脸色铁青:“一个逃兵,翻不起什么浪,不用找了,就当没这个人!”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三天后,古浪所往东一百里外的凉州卫境內,一伙马贼忽然多了十几匹好马。
马贼头子看著面前这个年轻人,笑了:“兄弟,我就知道你会来!”
李自成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刀擦了擦,插回腰间。
他望著东边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禾哥,我实在是良心过不去!”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这世道不让他好好活,他就不活了?
不,他要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谁挡他的路,他就杀谁!
钱贵、千户大人、还有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狗官!
总有一天,他要一个个地找他们算帐。
李自成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但胸口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他想起林禾说过的一句话:“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对!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凭什么那些狗官天生就该骑在別人头上?
凭什么老百姓就该被欺负?
李自成把碗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从今天起,我李自成,要把这世道变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