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內。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坐在偏殿整理各地送来的奏摺。
他正拿著一份奏摺皱眉思索,忽然手指停在了某一行。
“杨鹤……”
王德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他跟刘懋是同乡,来往十分密切。
再加上刘懋牵头裁撤驛站,每年节省几十万两银子,这事儿在朝野上下闹得沸沸扬扬,他们內官从中也得了不少好处。
陛下龙顏大悦,还赏了刘懋不少银两。
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杨鹤却递上来这样一份奏摺。
杨鹤上书说不该裁撤驛站,这不明摆著跟刘懋对著干吗?
他王德化能答应?
王德化当即將杨鹤的奏摺压在最后,又让自己的乾儿子出宫传信。
刘懋那边收到消息后,当即让王德化的小太监回来找王德化。
“王公公,刘大人请您下午申时在醉仙楼一聚。”
王德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下午申时,王德化准时到了醉仙楼的包间。
推门进去,刘懋早已等候在內,旁坐的还有户部尚书毕自严。
王德化心头微动,一向不管閒事的户部尚书既然也在,可见此事皇帝的意思已经有了定论。
“王公公,请坐!”
刘懋笑嘻嘻地给王德化斟了茶。
王德化摆摆手:“都是自家人,就別来这一套虚的了,说正事吧!”
“王公公快人快语,那下官就直言了!”刘懋脸上的笑容一收,“就是关於杨鹤的那份奏摺!”
“咱家知道!”王德化点了点头。
“王公公,您应该明白,陛下裁撤驛站这事,可是金口玉言,都说好了明年开春就让陈奇瑜在陕西试点。”
“现在杨鹤借榆林镇大胜说驛站重要,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跟陛下唱对台戏!”
刘懋的语气很重,越说越上劲。
“陛下正却银子,而裁驛站每年能省几十万两银!杨鹤为了一己之私,违抗圣意,其心可诛啊!”
“刘大人言重了!”王德化皮笑肉不笑。
一边喝茶,一边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毕自严。
毕自严是山东人,官至户部尚书,清廉勤勉,深受崇禎信任。
户部每年都在哭穷,打仗要钱,賑灾要钱,官员的俸禄也要钱,国库早就入不敷出了。
裁撤驛站的提议一出,毕自严也是极力赞成的。
在他看来,裁驛站节流是解决財政危机最直接的办法!
毕自严见王德化看向自己,声音沉稳地说道:
“王公公,杨鹤这份奏摺夹带私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仗打完了,功劳自然是有的,该赏的也应当赏,可挟战功来影响朝廷决策,这就不对了。”
王德化彻底明白了。
他已看清了刘懋与毕自严的態度,这事儿他们势在必得!
“那…二位大人的意思是?”
刘懋与毕自严对视一眼,抢先道:“我们打算先入为主,进宫面圣!而王公公趁我们在的时候把摺子递给陛下便可,剩下的交给我们!”
王德化点了点头:“这事儿简单,咱家来安排。”
从醉仙楼出来,王德化上了轿,掀起轿帘,对刘懋低声道:
“刘大人,这次若是成了,您可別忘了杂家。”
“王公公放心,下官岂是那忘恩负义之人?”
......
翌日一早。
崇禎皇帝正在乾清宫批阅奏摺,王德化进去稟报:
“皇爷,兵科给事中刘懋、户部尚书毕自严求见,说是有要紧的国事启奏。”
崇禎放下硃笔:“让他们进来!”
刘懋和毕自严一前一后走进乾清宫,叩首行礼。
“臣刘懋...臣毕自严,叩见陛下。”
“平身!你们二人联袂而来,所为何事?”崇禎问道。
刘懋上前一步:“陛下,臣等是为裁撤驛站之事而来!”
崇禎眉头微皱:“这事朕不是已经让陈奇瑜回去指定方略了吗?怎么,还有什么不妥?”
“陛下圣明!”刘懋说道,“臣等正是怕此事有变,特来提醒陛下。”
“裁驛站一事,关係重大,国库空虚,辽东军餉告急,陕西又有灾荒,处处都要用钱。”
“裁撤驛站,每年可省数十万两银子,这是救急的良策啊陛下!”
毕自严也跟著说:“陛下,户部已经快无米下锅了。”
“若是再不开源节流,別说辽东的军餉,就是朝廷百官的俸禄,怕也要拖欠了。”
崇禎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是个勤政的皇帝,国库里有多少银子,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开源节流,確实迫在眉睫。
但开源实在太难,只能先节流!
“你们的意思朕明白!”崇禎点了点头,“裁撤驛站一事,朕意已决。明年开春,就让陈奇瑜落实!”
“陛下英明!”刘懋大喜,叩首道。
毕自严也鬆了一口气。
王德化站在一旁,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从一旁取出一份奏摺:
“皇爷,这里还有一份三边总督杨鹤的捷报,昨日刚送进来的。”
捷报?
难道打退了林丹汗?
崇禎大喜,迫不及待接过奏摺,打开一看:“榆林镇大捷,斩首五百余级,林丹汗退兵!”
崇禎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露出笑容,连连叫好:
“好!好!好!杨鹤这奏摺,来得正是时候!”
他一口气看完,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皱眉思索起来。
“杨鹤说,延安府的一个驛站墩台的驛卒管事,带著几十人,居然拖住了蒙古骑兵一天一夜,还斩首上百?”
崇禎的语气有些变化,抬头看向刘懋和毕自严,“二位爱卿,你们看看!”
刘懋和毕自严早就知道杨鹤奏摺的內容,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接过来看了一遍。
“陛下,这捷报臣等看了!”
刘懋放下奏摺,脸上露出诚恳的表情,“榆林镇的將士打了胜仗,这是好事,理当嘉奖。”
“可臣以为,榆林大捷是陛下洪恩浩荡,將士用命!”
“而杨总督在捷报中似乎刻意突出驛站的功劳,其用意恐怕...”
毕自严也说:“陛下明鑑,裁驛一事,势在必行。可杨鹤身为三边总督,理应协助陈奇瑜推行,可他却借战功上疏,这未免…”
两人话都说一半,等著崇禎自己去理解。
“你们的意思杨鹤想用这场胜仗,让朕收回裁撤驛站的成命?”崇禎又不是傻子,声音当即沉了下来。
刘懋道:“陛下圣明!臣斗胆直言,各地官员当然希望驛站在呢!他们在驛站那里没少得到好处,这一点臣在之前的奏疏中已经陈明!”
毕自严接过话头:“裁撤驛站已经是朝堂定论,陛下金口玉言,若是朝令夕改,朝廷的威严何在?陛下的威望何在?”
崇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想起父皇在位时朝令夕改、朝纲混乱的局面,心中越发坚定。
“朕明白了!”
崇禎摆了摆手,“裁撤驛站一事,不容置疑。明年开春,就按原计划执行。”
“至於杨鹤的奏摺,朕会批驳!有功之人,论功行赏,但驛站,该裁的还是要裁。”
刘懋和毕自严心中大喜。
“陛下圣明!”二人齐声道。
王德化也暗自得意。
崇禎想了想,又说:“那个火路墩的驛卒管事…叫什么来著?”
“回陛下,叫林禾,据说还是一名兽医!”王德化提醒道。
“哦~!”
崇禎轻哦一声,似乎对林禾这个身份有些兴趣,哪知刘懋却抢著说道:
“陛下,臣以为此人斩首百余韃子还是要核实,毕竟陕西那边虚报功劳的事情没少干!”
刘懋是御史,兵科给事中,自然也是一个大喷子,啥事都要喷一下表示自己忠於职责。
崇禎看著刘懋,眉头微挑,但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道:“那就派御史去核实吧!”
他提起硃笔,在奏摺上批了红后,还给王德化:
“让內阁擬旨,该核实的核实,该升的升,该赏的赏!”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