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榆林镇。
当李卑的捷报送到的时候,岳和声正在书房里等消息。
他拆开信封,看完內容,手都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是激动。
斩首三百多级,加上之前林禾总共斩杀的一百二十人,达到了四百二十多!
榆林镇是多少年没打过这么大的胜仗了!
“来人!请张大人和贺总兵来议事!”
很快,榆林兵备道张福臻、榆林道副总兵贺虎臣都赶到了巡抚衙门。
“岳大人,这么急叫我们来,出什么事了?”贺虎臣问。
岳和声把捷报递给他:“你们自己看!”
贺虎臣接过来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三百多级?李参將行啊!”
张福臻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点了点头:“这一仗打得好!不仅挡住了蒙古人,还斩获这么多,足够向朝廷报捷了。”
岳和声笑著说:“所以我请二位来,就是想商量商量,这功劳怎么分!”
贺虎臣一听这话,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岳大人,功劳怎么分?当然是我榆林镇將士用命,在前线挡住了林丹汗的主力,李卑才能带兵去增援。这功劳,自然是以我榆林军镇为主。”
吴自勉不在,作为副总兵,节制中路军的贺虎臣,自然要为军方说话!
岳和声笑了笑:“贺总兵,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火路墩那边拖住了这股蒙古骑兵,他们在后方破坏粮道和驛站,你在前线还能安心打仗吗?”
“再说,白於山长城隘口居然失守,是谁的防区?是西协的防区。”
“李卑是你的部下,隘口失守,他也有责任,要不是火路墩立了功,將功补过,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贺虎臣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张福臻连忙打圆场:“两位都別爭了,这一仗能打贏,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
“前线有功,后方也有功。依我看,不如各退一步,把功劳分解一下,每个人都有份。”
岳和声点了点头:“张大人说得有道理,贺总兵,你觉得呢?”
吴自勉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也不好再爭,只能点了点头:“行吧,就按张大人说的办!”
於是三人坐下来,开始分功劳。
岳和声口诉,幕僚执笔,写了一份详尽的捷报。
前线的功劳,自然是吴自勉、贺虎臣、曹文詔、李卑、尤世禄等军方大佬的。
后方的功劳,是岳和声、沈秉忠、李正芳、张承业等文官体系的。
最后,岳和声想了想,又让幕僚在捷报上添了一行:
“火路墩管事林禾,以驛卒之身,率护驛兵勇,於高柏山设伏,以寡敌眾,杀伤过百,復归墩死守,力战不退,为大军合围爭取时机,厥功甚伟。”
贺虎臣一看,哼了一声:“一个小小的驛卒,写这么多?给他一句忠於职守就不错了。”
岳和声摇了摇头:“贺总兵,此言差矣!你可別小看这个驛卒,要不是他主动出击,火路墩早就丟了!没有火路墩,李卑去了也没用!”
张福臻也说:“岳大人说得对,这个林禾,確实该提一提!”
驛站是他们体系的人,多提提下级,也代表他们知人善用。
贺虎臣不再多说。
捷报写好,三人联名签发,快马送往西安,呈三边总督杨鹤。
西安,三边总督衙门。
杨鹤收到捷报的时候,正在跟陕西巡抚胡廷宴、布政右使陈奇瑜、陕西参政洪承畴议事。
他们討论的正是陈奇瑜从京城带回来的圣意:裁撤驛站从陕西试点!
“大人捷报!榆林镇大捷!”一个亲兵跑进来,双手呈上信件。
杨鹤连忙接过来,展开一看,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好!好!来得好,来得秒啊!”他一拍桌子,“斩首四百余级,缴获无数!林丹汗已经退兵了!”
陈奇瑜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点了点头:“这一仗打得確实漂亮,榆林镇这次表现不错啊!”
上次林丹汗突破长城,兵临大同城下,搞得宣大那边好多官员被问责!
这回榆林镇不仅没有让林丹汗过了长城,还有斩获,怎么不让陕西这些官员们高兴?
杨鹤笑著说:“诸位,这一仗的关键,你猜在哪儿?”
胡廷宴想了想:“当然是吴总兵在前线挡住了林丹汗的主力,寧夏镇及时来援,分散了林丹汗的兵马!”
洪承畴也跟著说道:“这一切,归功於督师大人指挥有方,前线將士用命吶!”
“你们说对了一半!”杨鹤摇头,“关键在火路墩,一个银川驛下辖的墩台。”
他把捷报中关於火路墩的部分指给眾人看,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胡廷宴看完,有些惊讶:“一个驛站管事,带著几十个流民,居然能拖住五百蒙古骑兵一天一夜,还杀伤过百?这未免有些不可思议啊!”
陈奇瑜也道:“是啊!蒙古人不可能如此不堪一击,难不成岳和声与吴自勉他们虚报战功?”
“岳大人和吴总兵虽然此前...”洪承畴说了一半急忙剎车,“但一个驛站管事如此功劳,他们也没必要特地说明!”
隨即,洪承畴眼睛一亮:“督师,岳大人这么做,有深意啊!”
杨鹤讚赏看下洪承畴,还是他眼光不一般,看出了其中文章。
胡廷宴眉头一皱,立马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恍然大悟。
“岳和声是提示我们,这一仗的胜利,跟驛站是分不开的!要是没了驛站,下次蒙古人再来,就没这么好运了。”
陈奇瑜当即点了点头:“虽然如此,可这是陛下似乎已经决定,並让我草擬方案,势在必行了啊!”
“所以我才让你们看这个捷报!”
杨鹤摸著鬍子说,“我要把这个驛卒的功劳好好写一写,让陛下知道,驛站对九边的重要性,说不定,能让陛下收回成命。”
陈奇瑜看了看杨鹤,又看了看捷报,没有说话。
“那就动手写吧!早送到陛下面前早好!”
杨鹤让洪承畴执笔,开始擬写呈给朝廷的奏报。
他把榆林镇的捷报內容摘录进去,特意在最后加了一段:
“臣查此战,榆林將士奋勇,火路墩驛卒林禾,以一墩之微,当贼锋之锐,血战两昼夜,杀伤过百,为大军合围爭取关键时机。”
“驛站虽小,实为九边之耳目、边塞之藩篱。若尽裁之,恐边警难通,貽害无穷。”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裁驛之举。”
杨鹤的奏摺送出去后,便一直悬著心。
他知道,这一份奏摺不只是一场战报那么简单,它还关係到陕西乃至整个九边驛站的生死存亡。
驛站的驛卒如今遍布各个角落,他们的口粮、马匹的草料,依赖於朝廷每年拨付的几十万两银子的驛站经费。
然而崇禎皇帝年轻气盛,急切於解决財政困局,刘懋的一个奏摺,就让他动了心思。
加上还有一个叫毛羽健的御史把驛站制度骂得体无完肤,让崇禎坚定了裁撤的念头。
毛羽健是崇禎元年从陕西道御史的位置上,第一个提出驛站之害的人。
而刘懋也隨之附和递上《请裁驛递疏》,二人將驛站说得一无是处。
说来荒唐,这二人之所以对驛站痛恨至极,起因却是为了自家私事。
毛羽健原本在京城做御史,他的妻子是一个悍妇。
有一次,毛羽健偷偷纳了一房小妾,消息被妻子知道后,借著驛站快马从千里之外一日就赶到京城。
结果他的小妾被打得半死,毛羽健也被妻子撵出臥房睡了半个月的马棚。
从那以后,毛羽健便迁怒於驛站,上书要求裁撤。
而刘懋之所以跟著起鬨,是因为他跟毛羽健是亲戚。
於是二人一唱一和,不仅在朝堂上製造舆论,还在各衙门之间拉拢人马,一时间裁撤驛站的声音甚囂尘上。
果然不出杨鹤所料,他的奏摺快马加鞭送到京城兵部衙门的时候,兵部尚书熊明遇一看到捷报里头关於驛站管事林禾的那一段,便陷入了沉思。
原兵部尚书王洽还没上任几个月就告老,兵部左侍郎熊明遇接任兵部尚书。
他仔细看了捷报的內容,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小子倒是个人才,带著几十个驛站的壮班,硬生生拖住了几百蒙古骑兵,还杀了百来个!”
“这等功劳,真是让人匪夷所思,但杨鹤、胡廷宴、陈奇瑜、洪承畴等人都联名,应该不会作偽!”
熊明遇放下捷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心里很清楚。
陕西这边特地说了驛站的功劳,肯定是为裁撤驛站而来!
可是陛下心意已决,並已经让陕西布政使陈奇瑜一个月拿出试点方案,现在却上书暗中保留!
这不是打皇帝的脸吗?
也好,看陛下到底什么態度,说不定能改变主意呢!
於是,熊明遇在原折上批了兵部意见,原封不动地將杨鹤的奏报送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