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王仁德的事情是沈秉忠主办的,张承业和林禾更是沈秉忠提拔的!
艾穆已经把沈秉忠放在了对立面。
“艾都司,林禾信中没有列缴获清单,是因为信中写的是敌情预警,不是战报。”
“缴获之事,他自然会另行上报。”
“至於战功真假,我相信林禾不会在这个事情上撒谎。况且...”
他转向张輦,语气诚恳:
“府尊,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爭论战功真假,而是林禾提供的那个情报。”
“蒙古骑兵意图袭击榆林镇后方的驛站和粮道,这个情报如果属实,我们延安府就是首当其衝。”
“沿线十几个驛站,一旦被蒙古骑兵突袭,岳大人和吴总兵他们就后背受敌。”
张輦皱了皱眉,看向艾穆:“艾都司,你是管兵的,你怎么看?”
艾穆不慌不忙:“府尊,我觉得沈同知有些危言耸听了。”
“长城防线固若金汤,蒙古人想要突破得数倍兵力,哪里会派出大股兵马潜入?”
“就算派,也不过是零星小股骚扰,让我们自乱阵脚。”
“若是真要派兵去保护各处驛站,反而落入了蒙古人的诡计。”
“榆林镇的粮道绵延数百里,他蒙古人就算把驛站全烧了,粮道也断不。”
“粮食可以走別的路,何必非走驛道?”
“依我看,用不了多久,吴总兵就能把镇靖堡夺回来。”
“到那时候,潜入的蒙古骑兵就成了瓮中之鱉,想跑都跑不了。”
吴嗣亮立刻附和:“艾都司说得对,沈同知,你是不是被那个林禾给蒙蔽了?”
“他一个养马的驛卒,懂什么军事?他说的这些,不过是危言耸听,想藉此邀功罢了。”
“我还听说,这林禾在银川驛招了一百多流民,整日舞刀弄枪,这是要干什么?”
“一个驛站的分站,哪需要那么多人?我看他不是想保驛站,是想造反!”
这话就说得重了!
沈秉忠脸色铁青,站起身:“吴同知,你说林禾造反,可有证据?”
吴嗣亮一摊手:“我没说他要造反,我是说他有这个嫌疑!”
“你想啊,一个驛卒,养那么多流民,还操练他们,这是什么行为?”
“放在太平年代,这就是聚眾谋反!就算他有正当理由,也该先上报官府,得了许可才能做。”
“他倒好,自己就干了!”
“这眼中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议事厅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张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秉忠知道,吴嗣亮这是在偷换概念,但偏偏这种话最容易让人產生疑心。
在官场上,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疑心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缠战功真假的问题,而是把重点拉回到敌情上。
“府尊,林禾是不是虚报战功,可以日后查证。”
“但敌情是真真切切!蒙古骑兵確实出现在了米脂县境內,他们的目標也確实是要摧毁驛站。”
“这些事情,不是我凭空捏造的,是林禾从俘虏口中审讯出来的。”
“如果府尊大人不信,可以派人去火路墩查证!”
“那个蒙古俘虏虽然死了,但尸体还在,缴获也在。”
“审讯俘虏?”艾穆又笑了,“沈同知,你说那个林禾会蒙古话?他怎么审讯的?找翻译了?翻译是谁?可靠吗?”
沈秉忠一时语塞。
他確实没有仔细问过林禾是怎么审讯的。
但信中说得很清楚,俘虏还供出了白洛城的刘扒皮,供出了蒙古人的计划,这难道还能造假?
“艾都司,驛卒是从陕北招募,通晓蒙古话也是正常,审讯的过程没有问题。”
艾穆摇了摇头:“沈同知,你是读书人,应该知道什么叫孤证不立。”
“整个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林禾的一面之词!”
“他说有蒙古骑兵,就有蒙古骑兵?他说杀了十个,就杀了十个?”
“他说俘虏招供了,就招供了?万一这些都是他编的呢?”
吴嗣亮再次补刀:“府尊,我建议立刻派人去火路墩查个清楚。如果林禾確实虚报战功,那就按律治罪。”
“如果属实,那就按律嘉奖。总不能凭他一封信,就让我们延安府上上下下鸡飞狗跳。”
张輦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吴同知说得有理,沈同知,你先坐下!”
沈秉忠咬了咬牙,坐回椅子上。
张輦环顾四周,沉吟片刻:“火路墩的事情,先放一放。”
“战功真偽,等派人查了再说,至於他说的那个敌情…”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蒙古人要摧毁驛站、切断粮道,这个可能性確实存在。”
“但艾都司说得也有道理,蒙古人主力正在跟张总兵对峙,未必有余力南下,况且…”
他放下茶盏,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沈同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蒙古人真要切断粮道,为何不去打银川驛,碎金驛这些大驛站,偏偏要去打一个小小的火路墩?”
“一个小小的火路墩有什么值得他们打的?就算妹了,对粮道又有多大的影响?”
沈秉忠心里一沉,知道张輦已经被艾穆和吴嗣亮说动了。
“府尊,火路墩虽小,但它却是蒙古骑兵要想从北往南进入延安府腹地的必经之路....”
“好了好了。”
张輦摆手打断沈秉忠的话,有些不耐烦,“这些事情,等查清楚了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你想想,如果林禾说的是假的,我们兴师动眾去增援驛站,传到榆林镇那边,岳大人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们延安府多管閒事,质疑军方的能力,传到朝廷,更是一桩笑话!”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沈同知,我知道你一心为国,但做事要讲分寸。”
“林禾那个火路墩,让他自己守著就是了,真有蒙古人来,他能打就打,打不了就跑。”
“至於其他驛站,传令下去,让驛丞们都小心些,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沈秉忠还要再说,张輦已经站起身:“散了吧!”
艾穆和吴嗣亮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
沈秉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著眾人陆续离开议事厅。
他忽然明白了。
这场爭论,从一开始就不是关於林禾的战功是真是假,也不是关於蒙古骑兵会不会南下。
而是有人要借这个机会,把林禾搞掉,让自己处於不利之地!
艾穆要为他小舅子王仁德报仇。
吴嗣亮呢?他跟王仁德有什么关係?
沈秉忠想起来了。
吴嗣亮有个远房亲戚,在王仁德手下当过差,王仁德出事之后,那个人也被牵连了。
原来如此!
沈秉忠苦笑了一下。
他一个人,既要面对艾穆和吴嗣亮两个人的围攻,又要说服张輦这个举棋不定的知府,还要让其他官员相信一个驛卒的判断。
太难了!
但他不能放弃。
散会后,沈秉忠赶回自己住所,关上门,铺开信纸。
他要给榆林镇的巡抚岳和声写信!
张輦不肯上报,他就越级上报。
这不合规矩,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
信写得很快,沈秉忠把林禾的分析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
蒙古骑兵意图摧毁驛站、切断粮道,火路墩遭到袭击...
最后,他写道:
“卑职人微言轻,延安府诸公皆以为卑职危言耸听。”
“然卑职身负边事之责,不敢缄默。”
“望大人明察,速遣兵增援沿线驛站,以防不测。若卑职判断有误,愿领越级上报之罪。”
写完之后,沈秉忠將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阿福!”
他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个精干的护卫走了进来。
“你现在就出发,把这封信送到榆林镇,亲手交给岳大人。”
“记住了,是亲手交,不能经別人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