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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裁撤驛站的风终於起了

    三天后!
    白洛城內,刘家大宅的灯笼换了两盏新的。
    刘扒皮坐在正厅太师椅上,右耳根的药布已经拆了,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肉疙瘩。
    他歪著头,听管家说完火路墩最近的动向,手里的茶碗越捏越紧。
    “十五个人?还来了个铁匠?”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这臭小子是要在火路墩扎根了。”
    刘三垂著手说郭家庄那十二个后生每天天不亮就去火路墩,白天练武,天擦黑才回村。
    那个铁匠还在火路墩东墙边支了铁匠炉,打枪头打腰刀,风箱从早拉到晚。
    刘魁从威武堡赶回来时已是正午。
    他在正厅坐下,听管家把火路墩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少了一个驛卒?”刘魁问。
    “是!是有一个叫李二狗的马夫,好些天没见著人影了,到现在没回来。”管家回答道。
    “魁儿,他们现在和郭家庄的人联合在一起,还打造武器练武,越来越扎手了!”刘扒皮捂著耳朵看向儿子刘魁。
    “父亲,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已经约束了威武堡这边的手下,不会有人再去那边巡逻了!”刘魁哼了一声,“我得到消息,赵麻子蠢蠢欲动了!”
    赵麻子是高柏山另外一股山贼,手底下三四十號人,比黑煞神人多。
    赵麻子曾经在保安县劫过粮车,后来被边军追剿逃进山里,一直没出来。
    他就住在高柏山北麓,离火路墩直线距离不过十七八里。
    “赵麻子这个人我听说过,心狠手辣,而且还挺精明的,应该不会像黑煞神那样倒霉!”刘扒皮一听,点点头。
    “因此,我们只要静观其变,不必插手,只把火路墩的情报悄悄递过去!剩下的赵麻子自己会安排。”刘魁冷冷一笑。
    拿捏一个驛卒,还需要他亲自出马,简直就是笑话!
    “魁儿,別让你爹等太久啊!郭家庄那百亩地,可以產好几十石冬小麦呢!”刘扒皮叮嘱道。
    “知道了爹!这小子背后虽然有沈秉忠撑腰,但沈秉忠不过是流官而已!”
    ......
    隨著天气越来越冷,陕北的流民也越来越多。
    先是保安县逃荒的,然后是安定县的几十个佃户,再后来是清平堡外面被韃靼游骑烧了村子的上百號人。
    他们在山坳里搭草棚、掏窑洞,挤在山沟里像一窝搬了家的蚂蚁。
    米脂县衙的粮仓早就见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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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令李正芳派人设了粥棚,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撑了没几天就断了。
    流民开始往县城方向涌,先是几十个,然后几百个,拖家带口挤在城门外,伸著手討粮。
    李正芳站在城楼上往下看,灰压压的人头沿著官道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土梁。
    他转头问县丞府库还有多少存粮。
    县丞说最多还能撑半个月,而且那些粮是给县城守军的,不是賑灾的。
    “要是不賑灾,这些人饿疯了就是变民。”李正芳的声音压得很低。
    县丞无奈摇摇头。
    城楼下面的流民还在喊,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闷雷。
    李正芳连夜写了一封急报,让人快马送往延安府。
    急报上写得很明白:米脂县境內流民已逾千人,每日递增,县库存粮告罄,请府里速拨粮银賑济。
    若无粮,恐生民变。
    送信的驛卒快马加鞭走了不到一个时辰,高柏山方向又下来一股流民,拖家带口,足有百余人之多。
    李正芳站在城楼上望著官道上望不到头的灰色人群,眉头拧成了一根麻绳。
    ......
    此时此刻!
    北京城的秋天比陕北凉得早。
    紫禁城文华殿里,大明皇帝崇禎坐在龙椅上,面前铺著一道刚递上来的奏摺。
    从他哥哥明熹宗朱由校手中见过江山后,他以雷霆手段清除魏忠贤阉党,启用韩爌、钱龙锡等东林与中立大臣入阁。
    接著又任用袁崇焕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总督蓟、辽、登、莱、天津军务,全面负责辽东防务。
    他锐意整顿、重用能臣、勤於理政,一度使朝野看到“中兴”希望,史称“天下想望治平”。
    但大明王朝已经走到了尽头,积重难返。
    先是陕北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官府仍催缴赋税。
    隨即七月王嘉胤在府谷起义、王左掛在宜川起义,揭开明末农民大起义序幕;
    不久高迎祥称“闯王”响应,星星之火渐成燎原之势。
    而与此同时,蒙古林丹汗大举入侵大同,杀军民数万,大同几近失守,西北军事压力剧增。
    崇禎皱著眉头看完奏摺,生怕又是什么不好的消息!
    奏摺是都察院御史刘懋递上来的。
    摺子上说,天下驛站每年耗费国库银两逾百万,弊端丛生,虚耗钱粮,当裁减以省国用。
    终於有人提出一个节源的建议了!
    崇禎把奏摺交给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王承恩,让他读了一遍后,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驛站糜烂至此,朕想问诸卿,这驛站,到底还有没有留的必要?”
    礼部右侍郎周延儒率先出班,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刘御史所言极是。”
    “自天启以来,各驛官吏中饱私囊,驛马倒卖、驛卒虚编、粮料冒领已是常事。”
    “驛递十去七八的银两落进了私人口袋,真正用在传递军情、接待往来官员身上的不及二成。”
    “与其养虎为患,不如痛下决心裁撤。听说陕西一省大小驛站就有百余处,若能裁撤,所省银两不下十万。十万两,够养一镇边军三个月。”
    “周大人此言差矣。”
    兵部尚书王洽出班,拱手道:“陛下,驛站乃朝廷血脉。辽东剿贼、西北防虏,都靠驛递传递军情。”
    “若骤然大裁,万里驛道十去七八,辽东的军报从山海关到京城原本三日可达,裁撤之后少说要走十天。貽误军机,谁来担这个责?”
    周延儒转身看著他:“王大人,你说的血脉,早已淤塞不堪。”
    “去年辽东总兵的一份急报从锦州到京城走了整整半个月。驛马在寧远驛站被换了三匹老马,驛卒索要常例银子不给就拖著不传。这样的血脉留著有何用?”
    “那是陋规,当整顿,不是裁撤!”
    王洽提高了声调,“二十万驛卒一旦失业,这些人靠什么活命?”
    “不裁撤,他们至少还有一口饭吃。裁撤了,二十万人流落街头,就是二十万个隱患。现在陕西已经遍地流民了,梁大人是要再添一把柴?”
    “那就让驛站继续吸朝廷的血?”周延儒毫不退让,“去年全国驛站耗银一百三十万两,比天启年间翻了將近一倍。”
    “这一百三十万两用在辽东能养多少兵?用在陕西能賑多少灾民?驛卒固然可怜,可九边数十万边军就不是命了?”
    崇禎听著两人爭论,又把目光转向刘懋。
    “刘懋,你是上摺子的人。他们说的你都听到了,你有什么话说?”
    刘懋趋前一步,撩袍跪下:“陛下,臣所奏並非一时意气。两年间臣查阅了天下驛站的歷年帐册,发现驛政三大弊——官吏侵吞、虚报冒领、私用驛马,已经渗透进了每一层驛递。”
    “驛站本为传递军情公牘而设,可如今驛站接待的,十成里有七成是官员私差。”
    “回乡省亲,用驛马;搬家赴任,用驛马;甚至连官员家眷的胭脂水粉都敢让驛卒跑腿。”
    “朝廷花在驛站上的银子,大半养的不是驛道,是各衙门私人的腿。”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呈上。
    崇禎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翻。
    册子上写得密密麻麻:某年某月某日,某官动用驛马几匹,传递公文几件;某年某月,某驛虚报马匹若干,冒领粮料若干。
    “一百三十万两啊!”崇禎合上册子,声音有些乾涩,“朕的內帑一年才进二十万两。朕想练新军,想賑灾民,想补边餉——全卡在银子上。”
    “这驛站,朕看著就来气!”
    殿中无人敢接话。
    王洽跪下垂首:“陛下息怒。臣所虑者,非驛站该不该裁,而是裁得太急恐生变故。能否先从一省试点?”
    “王大人所言极是。”周延儒见皇上已经动怒,顺势给了台阶,“陛下,可先从陕西先行裁撤。陕西连年乾旱,驛站虚耗尤为严重。”
    “臣计算过,陕西大小驛站百余处,若全部裁撤,年省银不下十万两。裁下来的驛卒编入边军,补足各卫所缺额。”
    崇禎没有说话,望著殿外。
    秋风捲起台阶上的落叶,吹进来几片,落在殿中金砖上。
    “陛下,陕西布政使陈奇瑜在京公干,可传他一问!”王承恩在一旁小声提醒。
    “传陕西布政使陈奇瑜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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