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奎出去了一盏茶的功夫。
郑一飞头也没抬,鹅毛笔在纸面上飞走,第十一家店的季度数据压缩完毕。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止一个人。
万奎的步子急,带著点邀功的轻快。
后面那双脚步沉稳得多,间距均匀,是习惯了发號施令的人才有的节奏。
杨杰跟在万奎身后走进来,手里捏著郑一飞画的那张表格。
“小郑。”
杨杰没绕弯子,把表格展开铺在桌上,手指点著表头:“这东西,你给我从头讲一遍。”
郑一飞放下鹅毛笔,把椅子让了出来。
“所长请坐。”
杨杰没坐,站著看。
郑一飞抽出一张空白灵纸,拿戒尺比著边缘,当场画了一个新表格。
“这是行,这是列。行代表日期,列代表项目——收入、支出、利润、应税额,每一格填一个数字,横著读是某一天的完整流水,竖著读是某一项的月度总和。”
他指著表头最右侧的一列:“这一列是自动匯总区,把每天的利润加起来,月末不用再翻三十页流水去算总帐,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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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杰皱眉:“你说的数字,就是这些弯弯扭扭的东西?”
“对。”
郑一飞在纸上写了一行:0、1、2、3、4、5、6、7、8、9。
“总共十个符號,代表零到九。组合起来可以表示任何数目——一十就写10,一百就写100,一千零二十四就写1024。”
他在旁边又写了一行灵文:壹仟零贰拾肆。
两行字並排放著,对比触目惊心。
灵文写了六个字,笔画加起来快六十画,阿拉伯数字四个符號,八画。
杨杰盯著那两行字,不说话了。
万奎在旁边搓手:“所长,您看这个……”
杨杰抬手制止他,自己拿起鹅毛笔,照著郑一飞写的数字,歪歪扭扭地临摹了一遍。
写完他站直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这套东西,一个新人学会要多长时间?”
“十个符號,半个时辰就能记住,表格的画法加上基本的加减运算规则,三天足够熟悉。”
杨杰的手指停住了。
他做了十几年税务,太清楚现有记帐体系的痛处——每个季度光核对凤鸣街的帐目,四个税吏加班半个月才能捋完,核完了还经常出错,因为灵文数字一不留神就看串行。
如果郑一飞说的是真的,三天培训就能上手的新体系,效率翻几倍都不止。
“小郑,你明天跟我去一趟税司。”
杨杰把那张表格折好,揣进怀里。
“去见谁?”
“周司长。”
郑一飞愣了一瞬。
他本来只是想给自己省点翻帐本的功夫,好腾出时间去赌坊搞钱。
搞出这么大动静,不在计划之內。
“所长,这东西就是我偷懒想出来的土办法,用不著惊动司长吧?”
杨杰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头也没回:“你偷的这个懒,可能值一千个税吏半年的工时。带上你那个鹅毛笔和尺子,明天辰时,税司大殿见。”
脚步声远了。
万奎凑过来,表情复杂,拍了拍郑一飞的肩:“兄弟,你这是要飞啊。”
郑一飞看著桌上摞成小山的帐本,揉了揉太阳穴。
飞个屁,明天去赌坊的计划泡汤了。
第二天辰时。
税司大殿,內堂。
周德茂坐在主位,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摊著杨杰昨晚连夜抄写的报告。
郑一飞进门的时候,注意到內堂里不止周德茂一个人。左侧坐著两个中年人,一个穿深灰袍,一个穿藏青袍,气息都在筑基后期,应该是其他税所的所长或者税司的执事。
“你就是郑一飞?”
周德茂抬眼,目光比第一次见面时多了几分审视。
“弟子郑一飞,见过司长。”
“坐过来,”
周德茂摆手打断客套话,从案上拿起杨杰的报告,翻到夹在中间的那张表格:“杨杰说你搞了一套新的记帐法,能把效率提七成,我不信,你现场演示。”
直截了当。
郑一飞没废话。
他从袖中取出鹅毛笔、戒尺和一叠裁好的灵纸,在內堂的空桌上铺开。
“请司长隨便指定一份商户的季度台帐。”
周德茂朝身后的书架扬了扬下巴。
藏青袍的执事起身,隨手抽出一本厚册子递过来。
郑一飞翻开封面——东区凤鸣街第八十九號,万宝楼分號,上季度台帐。
整整九十六页,灵文密密麻麻,中间还夹了三张涂改过的废页。
他拿起鹅毛笔,开始记录。
內堂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周德茂原本靠在椅背上,第一页表格成形的时候,他坐直了。
第二页表格完成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半个时辰的功夫。
九十六页的季度台帐,被压缩成了三页表格。
每一天的收支清清楚楚,月度匯总一行数字就能看完,季度利润和应税额在最后一行標得明明白白。
周德茂拿起那三页纸,和原始台帐逐条比对。
半晌,他放下台帐。
“这些弯曲的符號,叫什么?”
“简数。”
郑一飞没用“阿拉伯数字”这个名字,换了个修仙界能接受的说法:“总共十个基础符號,可以表示任何数目,书写速度是灵文数字的三到五倍。”
“学习难度?”
“半天认全,三天熟练。”
周德茂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转头看向杨杰。
“你说效率提七成,保守了。”
他声音不高,但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如果全面推行,至少省八成的时间,纸张灵墨的消耗砍掉六成,核帐的人手可以裁掉一半。”
他转回来看郑一飞。
“从今天开始,税司全面推行新记帐法。郑一飞负责教学,先从五个税所的税吏开始,再推广到辖区商户。”
郑一飞张了张嘴。
他想说“司长,我明天还要去赌坊搞钱”,但这句话显然不能说出口。
“弟子领命。”
周德茂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杨杰,带他去炼器峰。”
“去炼器峰做什么?”
杨杰问。
周德茂拿起那根鹅毛笔,转了转:“这东西太粗糙,既然要推广,就得有统一的工具。让炼器峰的人照著这个原理做一批正经的笔出来,再做一批標准尺。”
他看向郑一飞画的表格,沉吟了两息。
“表格的格式能不能固定下来,批量製作?”
“能。”
郑一飞答得乾脆,“做一块刻版,刷上灵墨,一天能印几千张统一格式的空白表格,比手画快百倍。”
周德茂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天下午,杨杰带著郑一飞去了炼器峰的杂器坊,跟一个叫许剑的执事对接。
郑一飞画了三张图纸。
第一张是钢笔的剖面图——中空的灵铜管,尖端研磨成锥形切口,管內嵌入储墨阵纹,按一下尾部的机关就能出墨,比鹅毛笔耐用十倍。
第二张是標准直尺——灵铁铸造,刻度精確到毫。
第三张是印版——木质底板,表面用灵铜丝嵌出表格线条,刷墨压印,一次成型。
许剑看完图纸后抠了抠耳朵:“就这?这也叫炼器?我徒弟都能做。”
三天后,第一批成品送到了税司。
五十支钢笔,三十把標准尺,两块印版。
印版试印的第一张表格从模具下揭起来的时候,周德茂站在旁边,盯著那张线条笔直、格式统一的空白表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套东西,不只是税司能用。”
郑一飞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当天晚上,他收到了税司的正式通知——
除了教税吏和商户之外,还要编写一份完整的《简数与表格使用手册》,由税司呈报总务堂,视情况向全宗门推广。
他的赌坊计划暂时搁置。
一个月少赚几万块灵石。
郑一飞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好在周德茂最后说了一句话让他稍微舒服了一点。
“这件事办好了,我亲自向总务堂替你请功,奖励会超出你的想像。”
“弟子遵命。”
郑一飞躬身行礼,嘴角止不住的向上翘,有奖励就行。
周德茂是筑基巔峰,在总务堂说话有分量,如果这份人情运作得当,价值远不止几万块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