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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人情世故

    万奎是个好相处的人。
    准確地说,是个吃得开的人。
    六年税吏生涯,凤鸣街上下没有他不认识的掌柜,走到哪都有人递茶递水,嘴甜手滑,八面玲瓏。
    但好相处不等於好打交道。
    郑一飞观察了一天半,发现万奎有个特点——嘴上什么都说,手上什么都不教。
    上午带他走街串巷,介绍了二百八十家商户的门脸和掌柜的姓名,但具体怎么查帐、怎么核税、哪些数字要重点盯、哪些猫腻要睁只眼闭只眼,一个字没提。
    这不是藏私,是老油条的本能——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道理,放在哪个世界都通用。
    所以郑一飞决定请他吃饭。
    “万哥,中午有空吗?请你吃饭。”
    万奎正趴在桌上翻帐册,闻言抬起眼皮:“请吃饭?”
    “来青云城半个多月了,还没正经下过馆子,万哥带我开开荤。”
    万奎的嘴角往上翘了翘,那双精明的眼睛在郑一飞身上转了一圈,新人请老人吃饭,懂事。
    但这个新人的“懂事”来得不卑不亢,不像討好,更像合作邀约。
    “行啊,东区有家醉仙楼,灵酒不错。”
    “万哥挑的地方,肯定差不了。”
    醉仙楼在凤鸣街中段,二楼雅间。
    郑一飞没有客气,直接叫了一桌硬菜。红烧妖猪肘子、灵芝燉鸡、清蒸百年河鲤、爆炒灵菇拼盘、凉拌冰根藕,外加一坛窖藏了三十年的青元灵酒。
    伙计报完价,万奎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一桌少说二十块灵石,够他两个月月俸了。
    “小郑,你这齣手……”
    万奎端起酒碗,试探的语气藏在笑容里。
    “万哥別见外,我虽然是五灵根,但来青云宗之前做过点小买卖,手里还有些积蓄。”
    郑一飞给他斟满酒,语气隨意。
    万奎眼珠转了转。五灵根,练气八层,十七岁,出手阔绰。来之前做过小买卖——什么小买卖能让一个少年攒下这种家底?
    多半是哪个坊市家族的子弟,家里有钱跑来青云宗深造。
    这种人,交好没坏处。
    万奎的態度肉眼可见地热络了三分。
    第一碗酒下肚,万奎开始聊税所里的人事关係。
    第二碗,聊到了各条街的商户分类和潜规则。
    第三碗,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小郑,你別看咱们税所不起眼,这里头门道深著呢。”
    万奎啃著猪肘子,油光满面:“东区六百多家商户,真正老老实实交税的不到一半。剩下的,有少报流水的,有拖欠税款的,还有压根就不交的。”
    “不交?那不怕执法堂查?”
    “查?”
    万奎乐了,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以为执法堂是给咱总务堂当差的?人家管的是宗门安全、弟子纠纷这种大事,税务上的事只要不闹出天大的窟窿,他们懒得动。”
    “那拖欠的怎么办?”
    “催唄。催三次不交的,上报杨所长,杨所长报税司,税司报总务堂,总务堂发函给对应的峰或者堂,让他们自己管教。一圈转下来,三个月过去了,最后多半不了了之。”
    万奎摇了摇头。
    “所以说,税吏这活儿,干好了没人记你功,干差了倒霉的是你自己。
    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別出头,別惹事,把自己那摊子捋顺了,每个月该拿的拿,该交的交,安安稳稳混日子。”
    郑一飞给他续上酒,没接话。
    万奎的处世哲学可以理解,在这种体制內环境里,低头做事確实是最安全的选项。
    酒过五巡,万奎的脸红得像灵果,舌头开始打卷,但兴致越来越高,从商户八卦聊到税所內幕,从杨所长的脾气聊到税司司长周德茂的背景,知无不言。
    郑一飞只喝了两碗,脑子清醒得很。
    每一条信息都被他分门別类地存进了脑子里。
    这顿饭二十块灵石,值。
    饭后回到税所,万奎打著酒嗝,从柜子里搬出一摞齐腰高的帐本,哐当一声砸在郑一飞桌上。
    “这是凤鸣街上个月的商户帐本,二百八十家,你先翻熟了,下个月收税的时候心里有底。”
    他拍了拍郑一飞的肩膀,笑嘻嘻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一盏茶的功夫就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嚕。
    郑一飞看著那摞帐本,沉默了两息。
    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
    一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毛笔字。
    不是简体字,不是繁体字,是修仙界通用的灵文——比繁体字还繁,一个“灵”字就有十九画,一个“石”字写出来跟画符似的。
    关键是,没有阿拉伯数字。
    洪福酒楼的上月帐本是这样的——
    “正月初一,收入叄佰灵石。支出:人工伍拾灵石,材料捌拾灵石,杂项叄拾灵石。利润壹佰肆拾灵石,应缴税壹拾肆灵石。”
    一天的流水,占了一整页纸。
    三十天的流水,三十页纸。
    月末匯总又是两页。
    一家店一个月就是一本薄册,二百八十家店,就是二百八十本,一个季度,八百四十本。
    而且全是毛笔,一笔一画。
    郑一飞翻了五本,太阳穴开始跳。
    他又翻了几本,越翻越头疼。问题不只是书写效率低,记帐的格式也是一团乱麻——每家店的帐本格式都不一样,有的按天记,有的按旬记,有的收支混在一起,有的分开写但分类標准不统一。
    想从中找出一家店一个月的真实利润,得把整本翻完才能算出来。
    如果想横向对比同一条街上不同商铺的经营状况,那就得同时翻几十本册子,左手翻右手算,脑子里还要同步换算繁体数字。
    这火放在蓝星,给个excel几分钟解决的事。
    放在这,没有三五天別想捋清楚。
    郑一飞合上帐本,站起身。
    万奎鼾声如雷,睡得正香。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税所大门,左拐进了隔壁的巷子。巷尾有一家杂货铺,他前天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门口掛著鸡毛掸子和扫帚。
    进门花了三个灵幣,买了几根鹅毛。
    又花两个灵幣,买了一把戒尺。
    回到税所,万奎还在打呼嚕。
    郑一飞坐下来,拿起一根鹅毛,用猎刀削去尾端的软毛,將管尖斜削成四十五度的切口,蘸了砚台里的灵墨试了一下。
    线条细而均匀,比毛笔精准十倍。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过一张空白灵纸,用戒尺比著边缘,画出一个整齐的表格。
    表头从左到右:日期、总收入、人工、材料、杂项、总支出、利润、应税额。
    数字不用灵文。
    他用的是前世的阿拉伯数字——1、2、3、4、5。
    一页纸,三十行,正好一个月的数据。
    郑一飞翻开洪福酒楼那本厚得跟砖头似的季度台帐,开始誊录。
    三十页的冗长流水,被压缩成了一页表格。
    三个月的帐,三页纸。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鹅毛笔比毛笔快了五倍,表格比流水帐省了八成的纸面空间,阿拉伯数字比灵文快了三倍。
    三重加成叠加在一起,一家店的季度帐目,半盏茶就能誊完。
    万奎的呼嚕声停了。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郑一飞伏在桌上奋笔疾书,桌面上摆著一排整齐的纸张。
    “写什么呢?”
    “整理帐目。”
    万奎打著哈欠走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什么?”
    他指著表格里的数字:“这些弯弯扭扭的符號是什么意思?”
    “一种简化的计数方式。”
    郑一飞指著表头,“这一竖代表一,这个圈代表零,横竖加起来一目了然,一页纸就是一家店一个月的所有数据,横著看是每日流水,竖著看是一个月各项收入支出的总和。”
    万奎盯著那张表看了半晌。
    他虽然看不懂那些奇怪的符號,但表格的结构一清二楚——行列分明,对应关係一目了然,比翻三十页流水帐直观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的天,这是你想出来的?”
    万奎咂了咂嘴,表情古怪。
    他干了六年税吏,从来没想过帐本还能这么记。
    郑一飞继续埋头誊写,鹅毛笔在灵纸上划出细密的沙沙声。
    马奎拿了一张表格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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