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一飞想了一夜也没想到办法说服父亲搬家。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想了七八套说辞,全被自己否了。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郑一飞正蹲在灵泉边洗脸。
赵灵儿站在门外,身旁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中年人穿著一身藏青色长袍,面相敦厚,下巴上留著短须,眉眼之间和赵灵儿有六七分相似。
“郑大哥,这是我爹。”
赵灵儿低声说。
赵渊朝郑一飞拱手,姿態放得很低:“郑小兄弟,老朽赵渊,文远和灵儿多亏你照拂,这份恩情,赵家记下了。”
郑一飞擦乾脸上的水:“赵叔客气了,灵儿是靠自己的本事考上一阶丹师的。”
赵渊摇头:“苏家坊市的事我都知道了。没有你出手救我那不爭气弟弟,没有你垫的那二百灵石,灵儿连在苏家坊市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別提考什么丹师。”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叠得整齐的契纸,双手递过来。
“这是黑山坊市赵记酒楼的股份契书,两成乾股,写的郑大山的名字。”
郑一飞没有接。
赵渊把契书放在石桌上:“郑小兄弟別误会,这不是报恩,是合作。
灵儿马上要跟你去青云宗,我在黑山坊市虽然只是赵家旁支,但酒楼的生意一直不差,你父母搬进坊市,在酒楼帮忙,有活干,有收入,不是白吃白喝。
灵儿在青云宗有你照看,我在黑山坊市照顾你家人,两家人互相有个依靠。”
郑一飞看了赵渊一眼。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提恩情,只谈利益交换,给足了郑大山面子——不是施捨,是做工拿钱。
赵灵儿在旁边偷偷看郑一飞的表情,手指又开始绞袖口。
“赵叔,等我一下。”
郑一飞转身进了屋。
郑大山已经起了,正坐在床沿上穿鞋。
“爹,外面有人找你。”
“谁?”
“赵家的人,灵儿的父亲。”
郑大山跟著出了门,看见赵渊,愣了一下。
赵渊上前行礼,把来意重新说了一遍,措辞比对郑一飞说的还要客气三分。
郑大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石桌上的契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在酒楼做什么工?”
郑大山问。
“採买灵米,管灶房。”
赵渊答得乾脆,“大哥,您种了一辈子灵稻,最懂行情,灵米採买这块交给您,每月十块灵石,管吃,嫂子也可以帮厨,一个月五块灵石。”
十五块灵石一个月,比种三亩灵田的利润高多了。
而且是做事拿钱,不是白拿儿子的。
郑大山握著契书的手紧了紧,看向郑一飞。
郑一飞没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表情很平静。
“行。”
郑大山把契书折好,揣进怀里。
一个字,但郑一飞听出了这个字背后的分量,老头子犟了一辈子,能松这个口,已经是极限了。
当天上午,郑一飞带著三百块灵石,在赵渊的引荐下,买下了黑山坊市南街一栋两进的砖瓦院子。
院子不大,但胜在结实,前院种了一棵槐树,后院有一口浅井,比棚户区的土坯房强了十倍不止。
王氏抱著铺盖进新院子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掉,擦了又掉,掉了又擦,她没想到这辈子能住这么好的房子。
郑燕和郑冲天满院子跑,兴奋得像两只出笼的兔子。
郑大山站在院门口,一句话没说,只是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砖,摸了很久。
搬家的事忙到下午才收尾。
郑一飞再次拿出一百灵石,郑大山这次没有推。
傍晚,郑一飞换了一身旧衣裳,叫上张彪出了门。
“去哪?”
张彪问。
“找个人。”
黑山坊市赵家赌坊。
郑一飞走进去就看见耗子坐在门口
耗子抬起眼皮,看见两个陌生面孔,职业习惯让他立刻堆出笑脸:“两位老哥,头回来?我给你们介绍——”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郑一飞的脸。
草签从嘴里掉了下来。
“郑……郑一飞?”
“记性不错,耗子哥。”
耗子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乾笑一声:“一飞呀,好久不见啊,你这是发达了?”
他扫了一眼郑一飞的穿著和身后的张彪,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
“耗子哥,出去聊会吧?”
耗子挠了挠头:“不聊了,明天我请你吃饭。”
“要我在这里动手吗?”
张彪练气九重的气势散发出来,把赌场里的人都嚇了一跳。
整个坊市修为最高的也就赵家、王家、刘家的三个家主,也都是练气九层,张彪在这里算是顶尖高手了,他要动手,谁敢拦他。
“一飞,以前是我糊涂。”
郑一飞抬起手。
耗子的话卡在嗓子里。
“跟我出来。”
郑一飞的声音不大,但赌坊里突然安静下来,几个正在下注的赌客不约而同地转头看过来。
耗子额头渗出冷汗,不得不跟著出了赌坊。
三人来到坊市外的灵田里。
张彪上前一步,一只手按住耗子的肩膀。
练气九层的力道,耗子的肩骨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啊——”
耗子尖叫出声,整个人被按得跪在地上。
郑一飞站起来,俯视著他。
“你的两只手,以后別碰赌桌了。”
张彪抬起猎刀,刀背狠狠砸在耗子的右手腕上。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耗子惨嚎一声,左手下意识去护右手。
刀背再落,左手腕同样碎裂。
耗子蜷在地上,两只手腕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折著,涕泗横流。
郑一飞蹲下身,从耗子腰间扯下钱袋,倒出来数了数,几十个灵幣,一块灵石都没有。
“撤了。”
郑一飞没再动手。
张彪甩了甩刀上的血:“这种货色,直接废了修为不是更乾净?”
“废了修为他就是个废人,死了也没人在意。”
郑一飞头也不回:“断了手,他还能活,但再也没法把人往赌坊里领了,每次他看见自己的手腕,都会记住今天。”
张彪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郑一飞去了鏢局。
周鏢头正在后院指导鏢师们练拳,看见郑一飞进门,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差点把他拍趴下。
“小兔崽子,练气七层了?行啊!”
两人在鏢局的小厅里坐下,郑一飞让张彪在外面等著,亲自给周鏢头倒了一碗酒。
“周叔,后天我就走了,去青云宗。”
周鏢头端起酒碗,没喝,看了他一会儿:“你爹妈呢?”
“安顿好了,搬进坊市了,赵家的酒楼给了两成股份,有事做,有钱拿。”
周鏢头点点头:“赵家那丫头跟你一起去?”
“嗯,她走丹药堂的路子。”
“那你家里这边……”
“所以来找周叔。”
郑一飞放下酒壶,正色道:“我不在的日子,家里有什么事,请周叔帮忙搭把手。灵石不是问题,我会定期让人送回来。”
周鏢头闷了一口酒,抹嘴:“这事我应下了。”
“多谢周叔。”
“少废话,吃饭。”
周鏢头冲后厨吼了一嗓子:“杀鸡!今天陪小郑多喝几碗!”
饭桌上,周大壮多喝了两碗,话就多了。
“一飞,青云宗不比黑山坊市,那地方水深得很,宗门里面派系林立,外门弟子就是最底层的牛马,有背景的隨便拿捏你,没背景的也会为了一块灵石跟你拼命。”
郑一飞给他添酒:“周叔去过?”
“没去过,但我跑了二十年鏢,见过不少从青云宗出来的人。”
周鏢头放下酒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真:“那些人为了修炼资源六亲不认,什么阴损手段都使得出来,所以宗门不是天堂,要有心理准备。”
郑一飞深以为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更何况在这个没有法纪的修仙世界,弱肉强食是基本规则,他早就適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