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三个苗子

    鲁长风走后,墨痕轩的灯亮了一整夜。
    油灯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隨著烛火的跳动微微晃动,像是三柄被收在鞘中的剑在轻轻震颤。
    桌上摊著一张京城地图,聂政的手指从柳条巷出发。
    缓缓划过南城的丐帮分舵、西城的通州码头、东城的和盛源总號、北城的千金药铺,最后停在棋盘街正中央的皇宫。
    这些位置都是殿下手中的棋子,密如蛛网,覆盖了京城的每一寸肌理。
    而他们墨痕轩,是这张网上最新的一根丝线。
    但不是最末端的丝线,而是最隱秘的那根。
    藏在其他所有丝线之下,不到出手的那一刻绝不浮现。
    荆軻的指尖在地图上弹了一下,目光盯住通州码头的方向:“鲁长风说殿下要我们融入江湖。”
    “这京城地面上的江湖势力,漕帮最老,海沙帮最富,竹槓帮被打残之后剩下的小鱼小虾翻不起浪。”
    他將酒葫芦搁在地图边上,“刺客的培养首先得从人开始,殿下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一张能代代相传的暗网。”
    “人。”
    聂政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太子丹为荆卿寻匕首,费时三年,淬以百毒,殿下给我们的是刀,但握刀的手,我们自己找。”
    专诸走到墙角掀开那口半人高的木箱,从麻布下取出自己的鱼肠短匕。
    油灯下匕身没有反光,黑沉沉地吸著光,像一段被冻结的夜色。
    他用独臂握著匕首轻轻一转,匕尖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弧,然后收回袖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
    荆軻问他去哪,他说码头。
    他反问荆軻去哪,荆軻说酒馆赌坊。
    说完抓起桌上的酒葫芦往腰间一掛,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聂政没有动。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那柄刻刀,刀刃在灯下泛著冷冷的铁光。
    然后低下头继续刻他刻了一半的书版,刻刀入木三分,每一刀都精准得像在丈量一个人的骨头。
    两天后的黄昏,荆軻趿拉著布鞋走进城南一家地下赌坊。
    门帘一掀,浓菸酒气混著汗臭味扑面而来。
    赤著膊的赌徒们围在几张破桌子前赌牌九,没人注意门口多了个陌生面孔。
    他往角落里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酒葫芦搁在膝上,醉眼矇矓地打量著每一个进出的人。
    赌坊的伙计以为他是个蹭暖气的醉鬼,懒得轰他。
    但他看的不是赌桌,他看的是人。
    角落里那个输光了银子被赌坊的打手拖出去的青年,眼神里是绝望。
    门口蹲著的乞丐,十根手指只剩七根,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赌桌上某几个人,眼神里是仇恨。
    街对面当铺门口站著的半大孩子衣衫襤褸,死死盯著当铺柜檯上的包袱,眼神里是不甘。
    荆軻將酒葫芦往那孩子脚边一滚。
    孩子下意识弯腰去捡,直起身来时手里多了半块烧饼。
    荆軻已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笑著问了句饿了几天了。
    孩子咬了口烧饼,眼神从警惕慢慢变成麻木,说五天。
    与此同时,专诸坐在通州码头边的旧木船上,手里捏著一根钓竿,鱼线垂在浑浊的河水里,独臂稳如磐石。
    码头工友会的人已经替他摸清了底细,专诸听他们说完,只点了点头,收起钓竿提著空鱼篓往码头西头的陋巷走去。
    巷子里有个被漕帮打断腿的扛包工。
    据说是因为不肯交保护费被人用铁棍砸碎了膝盖,躺在破木板上等死。
    没人敢靠近,连工友会的人都劝专诸別去,说那人性子烈,谁靠近都咬。
    专诸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条刚烤好的鱼。
    他走进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棚屋时,那人正用唯一能动的手抓起地上一块碎瓦片,朝他砸过来。
    专诸侧头避开,弯腰將油纸包放在他够得著的地方,然后在他对面的泥地上盘腿坐下,独臂搁在膝上,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那人终於抓起油纸包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两条鱼,然后抬头瞪著专诸,说他们打断了他的腿,还问他来干什么。
    专诸的声音沙哑而平稳:“我也是废人,但我的手还能握刀,你的手也能。”
    三更时分聂政坐在墨痕轩后院的石阶上,就著月光擦拭剑刃。
    剑身在月光下不反光,黑沉沉地吸著光。
    荆軻从墙头翻进来,衣襟上沾著酒气和烧饼碎屑,將今晚挑了二个苗子的去向一一说了。
    专诸从后门进来,带回一个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汉子。
    那人拄著两根破木棍当拐杖,膝盖上裹著污黑的破布,站在墨痕轩后院天井里浑身发抖。
    聂政收剑入鞘,站起身来。
    院中月光被高墙切割成一道狭窄的白练,將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他看著面前这三个人。
    一个赌输了的,一个饿昏了的,一个被打残了的。
    他问他们叫什么名字。
    赌输了的那个囁嚅著说他叫阿九,专诸带回来的那个说別人都叫他瘸三。
    聂政不等那个半大孩子开口便打断了他。
    说从今天起你们都没有名字,以前的身份尘归尘土归土,留在墨痕轩以后会有新的名字。
    他问他们以后要杀人怕不怕,阿九攥紧拳头又鬆开又攥紧说反正命是捡来的。
    瘸三拄著拐杖往前蹦了一步,咬著牙说他这副样子还能杀人?
    但说完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沙哑,问能给他一口饭吃就行。
    聂政看著这三个人。
    一个赌鬼,一个饿殍,一个残废。
    三个人都活在绝望里,活得不人不鬼。
    他对著他们缓缓开口,说进了这道门便不会再挨饿受冻,也不会再被人打断腿扔在巷子里等死。
    但他们的命从今天起不是自己的了。
    以后活是轮迴的人,死是轮迴的鬼。
    怕死的现在可以走,绝不拦著。
    没有人走。
    专诸上前一步,独臂按在瘸三肩上,说他的腿还能治,但得先把骨头重新敲断再接。
    瘸三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荆軻靠在水缸边拎著酒葫芦朝阿九晃了晃,说以后別赌了,跟著他学点有用的。
    阿九眼睛亮了一下问学什么,荆軻笑了笑说偷东西、开锁、下药、装死人。
    都是保命的活计。
    聂政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回到石阶前重新坐下,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这三个人还只是三块没有打磨过的粗石,能不能成器要看造化。
    但轮迴的第一批种子已经埋下了。
    只要有一块能淬出锋芒,轮迴就不再是三个人的代號。
    而是一张网。
    一张遍布京城、无孔不入的暗网。
    他將剑横在膝上,剑身在月下泛著冷冷的铁光,映出他眼底一丝极淡的、只有自己知道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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