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都察院经歷司值房里的王安石,正伏在案前翻阅一摞厚得能当枕头的陈年案卷。
窗外有人在扫雪,竹帚刮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地响著,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他也浑然不觉。
自调入都察院任经歷司经歷以来,他的日子就没清閒过。
裴度是左都御史,清流文官中仅次於孔衍的人物。
掌管都察院这处权力枢纽。
天下弹劾章奏皆出其手,御史言官之调动考核尽归其辖,与內阁分庭抗礼,与六部互通机要。
经歷司则是都察院的信息咽喉。
所有弹劾奏章都要先经过这里登记、核验、分类,再呈递给裴度批阅。
王安石的案头上永远堆满了待核的案卷,每一份都是一桩或大或小的官司纠纷。
有的牵扯地方豪强,有的涉及朝中权贵,字里行间藏著数不清的利益纠葛。
裴度把这差事交给他时说得明白。
让他先把天下的弊病看个够,要搞变法,光坐在翰林院里读圣贤书没用,得沾地气。
王安石確实沾了地气。
他每天核帐核到深夜,每一条数据都亲自核实。
每一份案卷都逐字批註,同僚说他太较真,这样干活累死也干不完。
他头也不抬地回了句,不较真做什么御史。
这天傍晚,值房外又飘起了雪。
王安石正对著江南道那份田赋纠纷案卷皱眉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一个穿著素色棉袍、外罩银灰斗篷的女子正站在门边,手里拎著一个食盒。
那女子面容清冷,眉眼间却透著一股书卷气,正是裴度的独女裴幼清。
她身后没跟丫鬟,自己拎著食盒,雪花落在她的髮髻上,她也不拂,只是微微歪著头看著王安石。
王安石慌忙站起身来,作了个揖说裴小姐怎么来了。
裴幼清拎著食盒走进值房,將食盒搁在他桌上,动作隨意得像是进了自家书房。
她说来给父亲送汤,顺便给他也带了一份。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莲子银耳羹,一碟桂花糕,都还冒著热气。
裴幼清把羹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量著他的案头。
她隨手拿起一份案卷翻了翻,眉头微挑。
案卷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註。
税粮折银比价不合理,建议重新核定。
县令与当地豪绅有利益往来,需另派御史核查。
田亩清丈数据前后矛盾,疑有隱田未报。
她放下案卷,抬头看著他,忽然说了一句:“王经歷,你这些批註,若是让那些被批的人看到了,怕是要恨你入骨。”
王安石说他做御史,不就是让人恨的。
裴幼清摇了摇头说不是。
“御史的本分是弹劾,但弹劾之后呢?”
“把人拉下来就算完了?”
“而你的批註里不只是弹劾,还有建议,告诉那些人该怎么改。”
“所以你不是在搞党爭,是在做实事。”
王安石愣了一瞬。
自从调入都察院以来,同僚们对他褒贬不一。
有人夸他勤勉,有人嫌他死板。
有人嫉妒他得了裴度青眼,有人在背后说他是借裴度的势给自己铺路。
没有人像裴幼清这样,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看到他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这么做。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小姐,下官不太会说话,但小姐方才那番话,下官记住了。”
裴幼清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他案上,说是给他的。
王安石低头一看,那是她手抄的一本《大周盐铁论》。
前朝大乾名臣王佑安所著,专论盐铁专卖制度的利弊得失。
他在翰林院时曾托人找过这本书的抄本,一直没找到。
没想到裴幼清这里有一本,还是她自己手抄的。
他抬头看著她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幼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说羹快凉了趁热喝。
然后拎著空的食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说那本书不必急著还,她在家閒来无事抄了好几本。
王安石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值房外的风雪中。
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莲子银耳羹,一口一口地喝。
羹已经不那么热了,但他觉得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
是他前世今生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大报恩寺的藏经阁里,姚广孝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捻著一串褪了色的檀木念珠。
窗外又飘起了雪,藏经阁里没有生炭盆,冷得能呵出白气,他却浑然不觉。
他如今已还俗入仕,官拜礼部主客司郎中,正六品,在旁人看来是少年得志、前程似锦。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件事没有放下。
前世他出家为僧,法號道衍,一生不娶。
以僧人之身辅佐朱棣成就帝业。
世人都道黑衣宰相权势熏天,却很少有人知道他为何出家。
又为何一生不近女色。
他出家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看透了。
年少时见惯了人间疾苦与权谋倾轧。
觉得世间万事皆虚妄,只有佛法能渡人。
可后来他入了燕王府,亲手策划了靖难之役。
用无数人的鲜血铺就了朱棣的帝王之路。
他又觉得连佛法也渡不了人。
所以他一生在佛门与红尘之间徘徊。
既没有做一个真正的僧人,也没有做一个真正的俗人。
这一世他重活一遍,本以为可以放下那些纠结。
但心里那桿秤始终在。
一边是佛门的清寂,一边是朝堂的权谋。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到底要不要娶妻生子、过普通人的日子。
直到今天定远侯府的老夫人来寺里进香。
老夫人是定远侯韩崇的母亲,年近七旬,白髮如银。
她在藏经阁门口站了很久,姚广孝合十行礼说老夫人雪天路滑怎好亲自来。
老夫人拄著拐杖走进来,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说她是来找他解签的。
姚广孝愣了一下。
他如今已还俗,不再是寺中僧人,但老夫人似乎並不在意。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照旧请她取了签。
老夫人从签筒中抽出一支递给他,签文上写著。
云开见月。
他看了这签文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著老夫人,说此签中吉。
老夫人让他解解看。
他说签文说云开见月,但何时云开何时月现,签文未说。
因为云开不开不在月,在风。
老夫人问东风在哪。
他说东风不在寺里,在寺外。
老夫人笑了,满脸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
她將签筒放到一旁说:“年轻人,老身活了快七十年,什么事都见过,你这番话,哄哄別人还行,哄不了老身,你不是不知道东风在哪,你是不肯去找。”
老夫人说得不疾不徐,却句句见血,“你如今还了俗,官居六品,踏踏实实站在红尘里,可心里还穿著那件僧袍。”
“你以为你在佛门和红尘之间是进退两难,其实你哪边都不想放。”
“这签筒你拿回去吧,老身没什么可许的愿了,倒是有一句话送你。”
“譬如一灯,入於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你心里那盏灯早就亮了,只是你闭著眼。”
譬如一灯,入於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
这是《楞严经》里的话。
姚广孝怔怔地看著面前这位白髮苍苍的老夫人,忽然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推开了。
他站起身来合十深深地行了一礼,说老夫人,贫僧受教了。
老夫人拄著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是香客看解签僧的眼神,而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慈祥而温暖。
她说她年轻时也是个性子倔的人,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才知道世间最暖的不是香火,是人气。
姚广孝独自在藏经阁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落落的雪声像一首绵长的梵唱。
他低头看著自己手中那串檀木念珠,然后轻轻將它放在了蒲团旁边的佛龕上。
他推开藏经阁的门,漫天飞雪迎面扑来,他没有戴斗笠,只是大步走进了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