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悟己

    另外一边,都察院经歷司值房里的王安石,正伏在案前翻阅一摞厚得能当枕头的陈年案卷。
    窗外有人在扫雪,竹帚刮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地响著,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他也浑然不觉。
    自调入都察院任经歷司经歷以来,他的日子就没清閒过。
    裴度是左都御史,清流文官中仅次於孔衍的人物。
    掌管都察院这处权力枢纽。
    天下弹劾章奏皆出其手,御史言官之调动考核尽归其辖,与內阁分庭抗礼,与六部互通机要。
    经歷司则是都察院的信息咽喉。
    所有弹劾奏章都要先经过这里登记、核验、分类,再呈递给裴度批阅。
    王安石的案头上永远堆满了待核的案卷,每一份都是一桩或大或小的官司纠纷。
    有的牵扯地方豪强,有的涉及朝中权贵,字里行间藏著数不清的利益纠葛。
    裴度把这差事交给他时说得明白。
    让他先把天下的弊病看个够,要搞变法,光坐在翰林院里读圣贤书没用,得沾地气。
    王安石確实沾了地气。
    他每天核帐核到深夜,每一条数据都亲自核实。
    每一份案卷都逐字批註,同僚说他太较真,这样干活累死也干不完。
    他头也不抬地回了句,不较真做什么御史。
    这天傍晚,值房外又飘起了雪。
    王安石正对著江南道那份田赋纠纷案卷皱眉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一个穿著素色棉袍、外罩银灰斗篷的女子正站在门边,手里拎著一个食盒。
    那女子面容清冷,眉眼间却透著一股书卷气,正是裴度的独女裴幼清。
    她身后没跟丫鬟,自己拎著食盒,雪花落在她的髮髻上,她也不拂,只是微微歪著头看著王安石。
    王安石慌忙站起身来,作了个揖说裴小姐怎么来了。
    裴幼清拎著食盒走进值房,將食盒搁在他桌上,动作隨意得像是进了自家书房。
    她说来给父亲送汤,顺便给他也带了一份。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莲子银耳羹,一碟桂花糕,都还冒著热气。
    裴幼清把羹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量著他的案头。
    她隨手拿起一份案卷翻了翻,眉头微挑。
    案卷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註。
    税粮折银比价不合理,建议重新核定。
    县令与当地豪绅有利益往来,需另派御史核查。
    田亩清丈数据前后矛盾,疑有隱田未报。
    她放下案卷,抬头看著他,忽然说了一句:“王经歷,你这些批註,若是让那些被批的人看到了,怕是要恨你入骨。”
    王安石说他做御史,不就是让人恨的。
    裴幼清摇了摇头说不是。
    “御史的本分是弹劾,但弹劾之后呢?”
    “把人拉下来就算完了?”
    “而你的批註里不只是弹劾,还有建议,告诉那些人该怎么改。”
    “所以你不是在搞党爭,是在做实事。”
    王安石愣了一瞬。
    自从调入都察院以来,同僚们对他褒贬不一。
    有人夸他勤勉,有人嫌他死板。
    有人嫉妒他得了裴度青眼,有人在背后说他是借裴度的势给自己铺路。
    没有人像裴幼清这样,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看到他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这么做。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小姐,下官不太会说话,但小姐方才那番话,下官记住了。”
    裴幼清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他案上,说是给他的。
    王安石低头一看,那是她手抄的一本《大周盐铁论》。
    前朝大乾名臣王佑安所著,专论盐铁专卖制度的利弊得失。
    他在翰林院时曾托人找过这本书的抄本,一直没找到。
    没想到裴幼清这里有一本,还是她自己手抄的。
    他抬头看著她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幼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说羹快凉了趁热喝。
    然后拎著空的食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说那本书不必急著还,她在家閒来无事抄了好几本。
    王安石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值房外的风雪中。
    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莲子银耳羹,一口一口地喝。
    羹已经不那么热了,但他觉得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
    是他前世今生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大报恩寺的藏经阁里,姚广孝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捻著一串褪了色的檀木念珠。
    窗外又飘起了雪,藏经阁里没有生炭盆,冷得能呵出白气,他却浑然不觉。
    他如今已还俗入仕,官拜礼部主客司郎中,正六品,在旁人看来是少年得志、前程似锦。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件事没有放下。
    前世他出家为僧,法號道衍,一生不娶。
    以僧人之身辅佐朱棣成就帝业。
    世人都道黑衣宰相权势熏天,却很少有人知道他为何出家。
    又为何一生不近女色。
    他出家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看透了。
    年少时见惯了人间疾苦与权谋倾轧。
    觉得世间万事皆虚妄,只有佛法能渡人。
    可后来他入了燕王府,亲手策划了靖难之役。
    用无数人的鲜血铺就了朱棣的帝王之路。
    他又觉得连佛法也渡不了人。
    所以他一生在佛门与红尘之间徘徊。
    既没有做一个真正的僧人,也没有做一个真正的俗人。
    这一世他重活一遍,本以为可以放下那些纠结。
    但心里那桿秤始终在。
    一边是佛门的清寂,一边是朝堂的权谋。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到底要不要娶妻生子、过普通人的日子。
    直到今天定远侯府的老夫人来寺里进香。
    老夫人是定远侯韩崇的母亲,年近七旬,白髮如银。
    她在藏经阁门口站了很久,姚广孝合十行礼说老夫人雪天路滑怎好亲自来。
    老夫人拄著拐杖走进来,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说她是来找他解签的。
    姚广孝愣了一下。
    他如今已还俗,不再是寺中僧人,但老夫人似乎並不在意。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照旧请她取了签。
    老夫人从签筒中抽出一支递给他,签文上写著。
    云开见月。
    他看了这签文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著老夫人,说此签中吉。
    老夫人让他解解看。
    他说签文说云开见月,但何时云开何时月现,签文未说。
    因为云开不开不在月,在风。
    老夫人问东风在哪。
    他说东风不在寺里,在寺外。
    老夫人笑了,满脸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
    她將签筒放到一旁说:“年轻人,老身活了快七十年,什么事都见过,你这番话,哄哄別人还行,哄不了老身,你不是不知道东风在哪,你是不肯去找。”
    老夫人说得不疾不徐,却句句见血,“你如今还了俗,官居六品,踏踏实实站在红尘里,可心里还穿著那件僧袍。”
    “你以为你在佛门和红尘之间是进退两难,其实你哪边都不想放。”
    “这签筒你拿回去吧,老身没什么可许的愿了,倒是有一句话送你。”
    “譬如一灯,入於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你心里那盏灯早就亮了,只是你闭著眼。”
    譬如一灯,入於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
    这是《楞严经》里的话。
    姚广孝怔怔地看著面前这位白髮苍苍的老夫人,忽然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推开了。
    他站起身来合十深深地行了一礼,说老夫人,贫僧受教了。
    老夫人拄著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是香客看解签僧的眼神,而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慈祥而温暖。
    她说她年轻时也是个性子倔的人,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才知道世间最暖的不是香火,是人气。
    姚广孝独自在藏经阁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落落的雪声像一首绵长的梵唱。
    他低头看著自己手中那串檀木念珠,然后轻轻將它放在了蒲团旁边的佛龕上。
    他推开藏经阁的门,漫天飞雪迎面扑来,他没有戴斗笠,只是大步走进了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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